第98章 定风波23
见龙先生?
这名字真俗气
苏青麦在黑暗里安静地笑
李灿低声问:“怎么也被抓,王妃呢……?”
中秋夜宫宴前夕,就已经安排见龙先生带着一队兵马护送大皇子妃和儿女出京,现在看到见龙先生,一面心存幻想,一面又很忐忑
原在大皇子府时,苏青麦都是称呼郑氏为王妃
虽说大皇子至今已经贬为庶人,曾经也不曾封王,但这份谄媚,却令李灿颇为受用
因此现在说来,依旧以王妃二字称呼妻子
苏青麦就那么看着李灿,虽然此时牢房中很是昏暗,但苏青麦却也能想像出李灿那张苍白的脸
阴森,狡诈,又贪婪
垂下眼眸,轻声道:“都已经被抓进来,王妃和两位小殿下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如此说,李灿倒是不怎么担心了
“圣上是个软脾气,”李灿很笃定,“不会伤害女子孩童的”
苏青麦没说话
等了半天,李灿都没有等到见龙的回答,不由有些疑惑:“怎么了?”
见龙先生之所以能在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无非是因为的卖身契在自己手中,平日里老实守规矩,又十分会说话,每每都把奉承得心情舒畅加之足智多谋,目光长远,渐渐才成了自己身边的心腹
刚刚李灿有些昏了头,看到竟觉得事情有转机,现在想来,们俩都被下了诏狱,哪里还有转圜余地?
不过是蹲在一起等死罢了
思及此,李灿不由埋怨起来:“的计谋也很不怎么样,若非太过浅显,提前败露,又如何会溃败?”
苏青麦忍不住笑了
李灿从来都是如此,遇到任何事,都是旁人的错,堂堂正正,身上一丝错处都无
“虽然并不赞同大殿下的话,”苏青麦的声音冷冷响起,“不过大殿下其实也说对了一半,如此这般功败垂成,确实有一半功劳”
李灿愣住了
一开始甚至没有听懂见龙的话,待过了一会儿,才一跃而起,扑到牢门之前
死死抓住牢房冰冷的铁栅,紧紧盯着黑暗里的身影
此时见龙先生正坐在身前的牢房里,消瘦的身影靠着墙,看上去似乎还有些懒洋洋
几不可查的烛光透过重重石门钻进监牢中,轻微映衬在见龙的脸上
李灿紧紧盯着,终于在脸上看到了些许嘲讽和畅快
稍显女气的眉眼弯着,好似一弯明月落入湖中,却冰冷冷刺进李灿心尖
李灿:“!?”
苏青麦叹了口气:“大殿下是否忘记,到底是谁了?”
李灿脑中一片混乱
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听懂见龙的话,见龙能是谁?不过是自己府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卖身奴才而已
若非有点本事,卖身契又在手里,哪里会去关注这么个人?
卑贱得如同蝼蚁,一踩就死
苏青麦认真盯着看,见李灿一脸迷茫,似乎也不知到底是谁,不由轻声笑了
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回荡,惹得李灿脊背发寒
“别笑了!”厉声喊
但见龙没有听的,依旧低沉着嗓子笑
李灿蓦然拔高嗓音:“见龙,让别笑了!”
见龙的笑声戛然而止
突然开了口:“叫苏青麦,不叫见龙”
苏青麦?苏青麦又是谁?
苏青麦淡淡道:“天宝三年,示意同兴赌坊孙家,挑选一名容色出众的少年,以赌博诱之,骗入大皇子府”
“然当时燕京适合的少年并不多,孙家家主挑挑拣拣,最终在城南梧桐巷里选中了一户人家”
“那不过是一户普通民户,做些小买卖,家中只父母以及儿女四人,没有任何依靠,选中之后,孙家便动作了”
“起先,孙家诱骗少年之父赌博,欠下巨额债务之后,少年一家只得卖房卖身,一家成了奴仆即便如此,孙家也没有放过们,少年到手,其父无用,自当要死其母妹卖入窑楼,依旧可以大把赚银子,简直是一举两得”
随着苏青麦的话,李灿不自觉颤抖起来
苏青麦叹息一声:“就是那个少年,大殿下贵人多忘事,当年在大皇子府如何折磨的,不过几年就忘了”
李灿脊背发麻,头脑发晕,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昨日深夜,在大殿之上,天宝帝说不配为人君,为的就是当年这件事
当时喜好男色荒淫无道的消息传出,天宝帝对一下子冷淡下来,不仅没有放松精神,反而让上书房教习严加管教
当时便觉事有不对,便直接把那少年赶去后院,让其自生自灭
以为……
苏青麦淡淡笑了一声,声音好似淬了毒,让人不寒而栗
“大殿下是不是以为,早就死了?”
“哪能啊,们这种贱民命硬得很,无论如何都不肯死的”
李灿结结巴巴:“……”
苏青麦垂下眼眸,不再看,只说:“舍不得死啊,爹娘死得那么惨,妹妹还在窑楼里挣扎,说舍不舍得死?再说……”
苏青麦声音微扬:“再说,杀父仇人还没死,可不甘心”
李灿脸色骤变
到了现在,若是还听不出苏青麦是何意,那也苟活不到今天
“为出谋划策,难道就是为了此刻?”
苏青麦道:“大殿下还不算笨”
“可知,这么多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每次听说话,每次看到的脸,都想直接用刀捅死,让血流殆尽,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但是后来一想……”
“让这么死,真是便宜了”
苏青麦阴森森笑起来:“怎么样,身陷囹圄的滋味好受吗?的大殿下?”
李灿深吸口气,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从一开始,从这一切的最初,所有事情都是错误的
因为所信赖的这个人,从心底里,就没想让赢
一开始就输了,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永无翻身之日
李灿只觉得心口剧痛,咳嗽一声,一口热血喷了出来,血腥气扑面而来
从胃到心,从身到骨,无一不痛,无一不烫
李灿缓缓倒地,半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在昨日之前,都想不到,这个对自己低眉顺眼,一直忠心耿耿的见龙先生,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让抄家灭族的结局去的
李灿不说话,苏青麦却不肯罢休
道:“大殿下,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是如何办到的吗?”
如此问,李灿却不答
苏青麦笑了,自顾自说:“其实一开始是不敢的,在殿下您面前还没那么大的脸面,做事都要小心翼翼,直到后来,那几个先生都死了,才终于轮到”
“当时想,真好啊,真好,”苏青麦抬起妩媚的凤目,看向李灿,“们都很蠢,而更蠢,最后留在身边的,是这个对满怀恨意的仇敌,说好不好?”
李灿又一口血吐出来,靠在铁栅前起不了身:“不要说了”
苏青麦摇了摇头:“这些话攒了二十年,怎么能不让说呢?”
“等啊等,盼了又盼,终于等到了机会,两年之前,有两个蠢货寻到了韩陆和花田,正巧在,当然要替大殿下分忧”
“不知道吧,是故意杀的人,杀了之后把又亲自把们埋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就是为了有一日能被人发现,”苏青麦道,“当时特别庆幸,跟一起去杀人抛尸的是薛招那个从来不动脑子的莽夫”
“只可惜,刑部也有的人,直接跟通风报信,让提前清除障碍,把人家清廉忠诚的谢侍郎谋害而死”
这是苏青麦第一次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动手,虽然随后失败了,但是做过的事,无辜者所蒙受的冤情,永远不会消失
它们一点一滴镌刻在幸存者的心尖上
“那一次失败,怕看出疏漏,便立即蛰伏下来,待到今岁,终于又让等到了时机,这一次,不想再畏首畏尾了”
“妹妹好不容易摆脱了红招楼,好不容易拥有了自由身,但依旧不放过她,这么多年,们那些龌龊事她一个字都没往外面说过,但她依旧要死”
“唯一的,仅剩的亲人,就这么被们毒杀而死,死在了陌生的街巷里”
“而,竟然还让去收尾”
苏青麦大笑出声,声音却没有一丝喜意,只有嗜血的悲凉
“她死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苏青麦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扎进李灿心坎上,“所以给皋陶司留下一个礼物,一具最适合的证据”
“们果然没有让失望,”苏青麦抬头,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李灿,“怎么样,大殿下听完这一切,可还满意?”
李灿咬牙切齿:“苏青麦,难道就不怕死?”
苏青麦又笑了
“大殿下,您不是说过,贱民的命最不值钱,死了就死了?啊……的目的都达成了,死就死了,也好早日一家团聚”
“呢大殿下,怕死吗?”
李灿眼前一黑,整个往前倒去,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苏青麦靠坐在墙边,看着如同狗一般匍匐在草甸子上,不由放声大笑
“父亲母亲还有红枣儿,们在天之灵,且看看这鄙薄小人,如何一败涂地,如何痛彻心扉”
“们等等,等亲眼看到死了,再去陪们”
抬起头,似乎想透过厚重的墙壁看到诏狱外的明月
“今夜月色一定很美,”苏青麦笑容清淡,“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