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离开的许向华却没去睡,踏着月色出了院子
听到动静的白学林裹着棉被过来开门
“鸟枪换炮啊!”许向华看着崭新的被子揶揄
“小江走的时候给弄得”江平业走前给换了一整套被褥还弄了些厚实衣裳
“没人说?”问完,许向华就反应过来了,那天的阵仗在饭桌上听许再春说了以老大的性子,可不得来烧这热灶头
白学林笑笑,江平业一走,许向国就来看了看,还把挑粪打扫猪圈的工作减轻了,其中用意,还能看不出来,这是托了江平业的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许向华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角,拎着两瓶酒和一包鱿鱼干还有花生坐在白学林对面
“老江这一走,您可就冷清了”
白学林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惬意的眯了眯眼:“可不是,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您什么时候能平反?”
白学林摇摇头:“哪有这么容易,小江能走,”看一眼许向华:“那是后台硬”江老爷子地位高,姻亲故旧也给力,可就算这样,江平业也就只是免了劳动改造,没能官复原位
“两个凡是,听说过吗?”
许向华点点头,最近的报纸上都是这消息
白学林晃晃酒瓶子:“十年影响,哪是这么容易消除的,以后如何,且说不准呢”
“总有一天会好的,现在不就比以前好多了”许向华安慰
“还用得着安慰,老头儿什么经历过,最坏也就这样了,”白学林抬眼看着许向华:“倒是,瞅着像是有事”
许向华苦笑:“还真是瞒不过您”当下就把那些糟心事言简意赅说了一遍,和白学林认识有十三年了,一直将当做长辈白学林教了很多东西,不仅仅是古董鉴别,更可贵的是为人处事上的点拨,让少走不少弯道可以说没有白学林,就没今天的
白学林沉吟片刻后道:“那边有顾忌,日子虽然没以前那么好,可勉强也过得下去,暂时应该不会来找但是一旦那边出个状况,十有八.九得来找真闹起来,就是占着理也得惹一身腥依看,还是早点搬去县城为好,其实就是搬去县城也不够远,走走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用用劲,看能不能调到其城市去哪怕不是为了省麻烦,单为了和孩子的前程,崇县这地方到底太小了”
要是有法子,去首都最好,能一家团圆还能避开麻烦,发展也好,不过去北京哪有这么容易和江平业提了一句,能不能办成还是未知数,也不好说,万一不成,可不让人空欢喜一场
捏着酒瓶的许向华若有所思,白学林说的这些,也考虑过,实施起来不容易但也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白学林一说,倒是让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
“要走了,您老可咋办?”许向华故意抬杠
白学林哼笑一声:“真有心,别说县城,就是出了国也能尽心啊”
许向华笑起来,陪着喝完一瓶酒,拎上垃圾离开
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
白学林关好门躺回床上,喝过酒的身体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对这个外人,许向华都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么个人能自己享福看着至亲吃苦,偏许家老头和老大自作聪明,去争去抢,伤透了人心,日后有们后悔的
第二天,一家人原要进城采买年货,不想老太太一起来就说腰疼许再春过来一看,这是之前的扭伤没好利索本来嘛,就叮嘱了七天不能下床,半个月不能干重活可老太太威风凛凛地追着刘红珍打了两回,能不复发吗?
如此一来,孙秀花自然没法进城将老太太拜托给再春媳妇之后,许向华带着三个孩子进城
走半个小时的路过去就是公社车站,早晚有一班车进出县城,五分钱一趟
一行人刚到车站,就受到了强势围观这年头可没什么娱乐设施,所以大伙儿闲得无聊就爱东家长西家短的议论尤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不一晚上的功夫,老许家那档子事,不少人已经听说了
见了许向华,就有那控制不住八卦之心的凑上来一个公社的,总有点脸熟,再说许向华大小在这一片也算个人物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售货员,可是这年头最让人羡慕的工作,认识的人还真不少
于是许清嘉见识到了什么叫说话的艺术,许向华一句不是都没说那边,可一道等车的人都目露同情
还有个扎了麻花辫的大姑娘在同情之下,递给许清嘉和许家阳一颗糖
许清嘉:“……”
摇摇晃晃之中,汽车到了县城
许清嘉被颠的七荤八素,这路况简直感人,尤其是大冬天车窗关着,味道那叫一个酸爽
一下车,许清嘉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许家康好笑地递上军用水壶
喝了两口热水,许清嘉彻底缓过气来,问:“咱们先去哪儿?”
“先去打电话”许向华带着三个孩子前往棉纺厂
厂里工会办公室的电话对外开放,供职工和家属随意使用,就是要钱,一分钟一毛钱,很多人都不舍得打
看电话的是个胖乎乎的大姐,许清嘉好奇地看了两眼,这年头想吃胖可不容易
“呦,这是咋了?”洪梅看着许清嘉脸上的伤叫了起来,许向华带着孩子来过厂里,所以她认得
倒是许清嘉不认得她了,她继承了原身记忆,但不可能事无巨细都记着
“摔了一跤,不碍事”许向华道,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没必要宣扬得人尽皆知
红梅关切了一番:“那就好,姑娘家家的可不能伤了脸,下次可得小心了”
许清嘉对她甜甜一笑
“是要用电话是吧,先用着,去打个热水”说着洪梅就提着热水壶走了昨儿许向华也过来给北京那边打过电话,只是没找到人,听着好像是出门了
许向华两口子的事,她也听说了离婚得厂里开证明,哪能瞒得住,不免同情私下们都把那些跟当地人结婚的知青喻为‘飞鸽’,这是们这最时兴的一个自行车牌子可放到到人身上,意思就有点变了这鸽子累了,暂栖枝头,可早晚还是要飞走的,飞走了还能回来
她就不留在这看人伤疤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啊,她还指着许向华帮她捎东西呢
“先给爸打?”许向华看着许家康
许家康臭着脸没吭声
许向华就开始拨号,去年许向军刚升了一级,终于够格在家装电话
“是”许向华把分家结果说了一遍,过程略过不提,说完结果,便把话题转到许家康身上:“康子问过了,不乐意,自己跟说说吧”
许向华便把电话递给许家康
许家康咬了咬牙才接过电话,一张脸冷冰冰的,好像有人欠了百八万
也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突然激动起来:“想过去,行啊,跟她离婚,现在就过去,离不离?”
“说不出话来了是吧,既然离不了婚,接过去干嘛,让过去看她脸色”
“不会,当着的面她当然不会行了,们一家子亲亲热热过日子去吧,干嘛找过去当观众,才不犯贱!”
“啪!”许家康重重把电话挂上,初具棱角的脸庞上结了一层冰霜
许清嘉看着眼底的水汽,心里不是滋味
许家康扭过脸,瓮声瓮气道:“出去下”
许清嘉追了一步,被许向华拉住了:“让自己待一会儿”
“不要离婚,离婚不好”捏着纸飞机的许家阳紧张道
许向华顿了顿,笑着安抚:“不离婚,不离婚”
“真的?”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
许家阳这才放松下来,纳闷:“二哥怎么了?”
“二哥有急事”许清嘉剥了一颗塞许家阳嘴里,转移的注意力
“叮铃铃”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叫了起来
许向华接起,是许向军打回来的:“康子性子犟,说实话,是拧不过的要真想接过去,抽个空回来一趟,和好好说,也两年多没回来了”
“行了,说这些干嘛喜欢康子,照顾乐意”
……
“就这样吧,那挂了”
拿着电话,许向华看了眼两个孩子,拨出了北京那边的电话秦家家属楼里有公共电话,这几年,每个月都会带着秦慧如过来给那边打个电话
“好,麻烦请秦慧如接下电话!”
“秦慧如啊,她出门了,一大早跟着她妈还有妹妹出去买年货了”
许向华笑着问:“昨天麻烦您传的话,您和她说了吗?”昨天打电话过去找秦慧如,那头说也是出门了赶着回家,就麻烦那边传话,让她今天九点左右等电话
“说了啊”
许向华静默了一瞬,语调平静:“那谢谢您了”
“谁找秦慧如啊?”对面织着毛衣的女人随口问了一句
“秦慧如的乡下老公”赵桂花放下电话回道
于春芳停了动作:“听说秦主任家这大闺女也是离婚回来的?”一个也字道尽了其中心酸上山下乡的知青年纪到了总不能打光棍吧,本来都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回来了哪想政策突然一变,知青可以回城了,但是一项又一项不近人情的政策卡在那多少人在背后咒骂,骂完了,擦干眼泪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给自家孩子找门路
至于孩子在那边的家,管不了,管不了了!
于春芳好奇:“是真离婚还是假离婚?”这几年,真真假假的离婚戏码她看了十几出,谁让回城名额优先考虑单身她侄子就是假离婚回来的,刚回来那一年,侄子一天到晚惦记着把那边的老婆孩子接进城,发了工资寄一半回去可这一年又一年的,她嫂子昨儿就问她厂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要给侄子相亲
“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到最后都得变成真的咯”嗑着瓜子的赵桂花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她在这看电话,不只一次的听见对面声嘶力竭地吼叫,什么当初说好假的,骗子啥的
其实很多人离婚真的是权宜之计,可架不住现实啊但凡回了城的知青,在城里再苦再累都不可能再回乡下,尤其们首都的知青把乡下家人接进城也不现实,不说吃喝拉撒这些了,没户口,被稽查队抓到就得遣送回去
两地分居几年,不想分也得分了
于春芳默了默,叹了一声:“作孽哦!”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抬头,“秦主任家这大闺女多大岁数了,人咋样?”
赵桂花噗嗤一声乐了:“咋地,想介绍给侄子?”
于春芳很干脆地点了点头:“黄花闺女也轮不到”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都是知青,结过婚离过婚,谁也别嫌弃谁
赵桂花把瓜子壳一吐,笑得古怪:“不是埋汰,就别想了”
“啥意思?”于春芳疑惑地看着赵桂花
赵桂花左右一瞧,没人,不过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跟说,别说出去啊”
被吊足了胃口的于春芳点头如捣蒜,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姜厂长看上了”赵桂花神神秘秘道
于春芳瞪圆了眼睛:“姜厂长,不能吧!”人家可是副厂长,还是大学生,每个月拿着一百大几十的工资呢就算死过老婆,可这条件想找个大姑娘轻而易举
“不相信是不是?”赵桂花得意地挑挑嘴角,指了指眼睛:“那天亲眼看见的,姜厂长看秦慧如的眼神不对劲”男人看女人那种眼神,她活了这把年纪还能不明白
于春芳还是不肯相信,纳闷:“放着黄花大闺女不要,看上一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天仙啊!”女知青到了乡下,再漂亮风吹雨打还吃不饱,几年下来也得成村姑
“不是天仙,差的也不多秦家这闺女长得老漂亮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皮肤雪白雪白的,温温柔柔一看就是个脾气好的再说了,她年纪其实也不大,三十都没到呢”赵桂花头头是道地跟她分析:“想找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不难,想找个比秦慧如漂亮的大姑娘可不容易再说了这漂亮的大姑娘还未必愿意嫁给姜厂长呢,姜厂长条件是好,可终归结过婚,还带着两个孩子现在这些大姑娘精明着呢,越漂亮的越精明,哪愿意给人当后妈”
于春芳被说服了,喃喃:“她能养这么好,那她乡下那男人应该有点本事,对她也挺好”
“这漂亮媳妇,没点本事的男人可守不住”赵桂花想起自从装了这台电话之后,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的早上,秦慧如都会打电话过来,一说就是十几二十分钟能由着秦慧如这么打,那男人对她就该差不了
不过秦主任两口子倒是挺不待见这女婿,她听着话音,秦主任两口子跟女儿说话,跟外孙外孙女说话,就是从不跟女婿说话好几次那边想让女婿跟们说话,秦主任两口子都冷着脸拒绝了
“可惜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春芳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赵桂花却是听懂了,她说的是秦慧如乡下那男人,可不就是一场空了
不经意间,余光捕捉到一个人,赵桂花吆喝:“慧敏,过来下”
秦慧敏快步走过来:“桂花婶,春芳婶子也在”
“欸,之前瞧着和妈姐出门了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赵桂花问道
秦慧敏搓着手哈气:“妈这个马大哈,副食本忘带了”
赵桂花和于春芳都笑了一声,赵桂花道:“慧敏啊,刚才姐夫,”她连忙改了口:“姐的前夫又打电话来了”昨儿她顺嘴一个姐夫,秦慧敏脸色就变了,说她姐离婚了,那人不是她姐夫
秦慧敏笑容一僵:“说什么了?”
“倒没说,只问了一句有没有把昨天的话带到跟姐说了吧?”昨天她没遇上秦慧如就把话捎给秦慧敏了
秦慧敏整了整神色,恳求地看着赵桂花:“桂花婶,求您一个事,以后那边打电话过来,您就都说姐不在”
“啊!”赵桂花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当年姐嫁给都是被逼的,大哥是大队长,姐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那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任人宰割今年好不容易爸求来一个名额,掏空了大半个家底,还答应每个月汇钱回去,那边才答应离婚放姐回来
爸妈现在一提起那边就胸口疼,钱们肯定给,毕竟这些年对姐还算可以,加上还有孩子可们家是真不想和那边再联系了,尤其不能让姐和们接触姐耳根子软,指不定就被骗了
们家隔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团聚,现在就想一家人安安生生过点清静日子”说到后来,秦慧敏眼里有了水光
赵桂花和于春芳是们这片家属楼里出了名的大嘴巴,通过她们的嘴,不出三天,就能传开了那群背地里嘀咕她姐抛夫弃子的臭三八也该闭上嘴,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换成她们在她姐的位置上,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桂花满口子应下,义愤填膺:“真没想到是这样的人,枉还以为是个好的”
“其实对姐也还好,可当年……”秦慧敏没再说下去
她姐那模样说她在乡下吃了苦,除了瞎子谁也不会信她也承认许向华对她姐不错,不过她姐陪了十一年,还给生了两个孩子,尽够了难道还要她姐搭上后半辈子
“再好,也不能仗势欺人啊”赵桂花怒气腾腾道她有一亲戚,命不好被分到了穷山沟里,那里没有知青点,只能入住老乡家,结果半夜被这家儿子摸了床这丫头性子烈啊,就这么给跳了井,虽然那畜生被枪毙了,可好好一丫头就这么没了,爹妈差点没给哭瞎了眼
“放心,肯定不让找着姐,”赵桂花拍胸口保证,话锋猛然一转,忧心忡忡道,“就是们也好好和姐说道说道,这事还得她自己立起来前两天,她还来这打电话,听着像是给那边打电话”
秦慧敏刚浮起来的笑容顿了一瞬,立刻又恢复寻常,叹道:“姐就是舍不得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