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娘子(全集)

第16章 莲花豆(2)

玉莲洗了脸,才慢慢好些,对和桃三娘抽抽噎噎地说起来,她娘买了莲花豆,必定是去庙里为她爹烧香去了她爹已经过世有七年了,生前是个卖炒货做小本营生的人,当年专在晋城一带戏台子边拉一辆板车卖炒货,尤其炒的莲花豆,可是颗颗酥香亮脆……们两人在一起时,银鱼据说才十六七岁大,当时在戏班子里,虽还远不到正旦的地位,可已生得十分出挑,乃是姝丽明艳的可人儿,嗓子又极好,多少风流看客的一双眼睛盯在她身上的哪知银鱼看不上那些有钱有势的,反倒偏偏是看中了卖炒货的后生了,整日银鱼所在的班子在哪儿唱,那辆小车就会跟着推到哪儿,很多人还笑说们是妇唱夫随,但银鱼都不介意,照样行素……说到这里,玉莲又忍不住哭道:“其实从小也没看见俩怎么好,把生下来就扔在吴家村奶奶的家里在奶奶家长到六岁大,娘来接时,说爹已经死了……可不想和她在一起!爹死了,她自己去唱戏不就得了,还来找做什么?”

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桃三娘一手搭在她肩膀,忽然道:“自己就这么跑出来……是想回去见奶奶了?还是有别的什么缘故?”

玉莲咬了咬嘴唇,点点头,但随即又摇摇头,不肯再说了,与桃三娘面面相觑,只好不再问

下午的时候,娘打发到菜市去买盐,一路上看见不少人家在门口坐着扎纸灯、纸马等物,到处都闻见烧香的气味买到盐出来,往回快走到小秦淮的桥下时,却恰好看见玉莲的娘和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从路的那一边走过来,然后她独自往桥上走,那人与她道了别才自顾折返回去了

不认识那个男人,一时间也没看清的样子,所以并不在意,只是看到银鱼她此刻一手轻轻搭着那桥栏,撩起裙子慢慢走上石阶去秦淮两岸这时的杨柳翠绿繁茂,穿橘红衣衫的银鱼穿梭在青青枝条其中,显得格外娇娆夺目正好这时,桥下水里几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子在玩水摸鱼儿,她站在桥上往下望去,一个长得胖乎乎的男孩为了追一条鱼差点滑倒,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溅起好大水花,银鱼看见就在那儿掩嘴笑起来,却想起了白日里,玉莲说起身世时哭肿眼睛的模样,但看银鱼那年轻的身段和美貌的姿态,如何也绝不像是已经有个如玉莲这般大的女儿了,倒像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大姐姐而已

离着银鱼大约几丈远的距离,慢慢走在后面,也过了桥来,循着柳青街再往前走,远远见那银鱼到了欢香馆门前时,又站住了

看了看天,太阳已经斜落到西边去了,大约到酉时了吧?不知道玉莲今天身体是否痊愈,还没帮她问到去晋城该走什么方向呢,但爹又没回来,娘恐怕也不晓得这事的……或许还是问三娘吧

暗暗打定这主意,走到了欢香馆

两株核桃树的荫凉底下,停着一辆马车,马夫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端一壶茶喝着看那马车似乎眼熟,朝里面一望,才知道原来就是昨晚来吃过饭的那位彭三公子,今天带着几个客人又到这里来了,银鱼这时则已经进去,站在们桌前与们说话

从欢香馆的侧门进到后院,桃三娘正在那里炙响皮肉,是将带皮的半肥瘦猪肉切小方块,酱油、盐、糖等腌制过后,在炭炉的阴火上炙烤,一边将肉里的肥油炙得流出,一边则不断在肉皮上抹蜂蜜,间中点几滴麻油,因此满院子都是芝麻和猪油混合的香气只是天气太热,这炭炉子长时间这么烧着,就感觉更热了抹了一下脸上的汗,四下看看,不见玉莲,可能是知道她娘来了,所以躲起来了吧?

桃三娘抬头望见,便笑道:“热吧?去舀水洗洗脸”她正说着,就看见银鱼从前面走进来:“老板娘?”

“有事?抱歉这丢不开手来”那炭炉上的猪皮“吱吱”地冒油,桃三娘手上的活一刻不能疏忽她抬头望了一眼银鱼,笑道,“姑娘今天是遇到什么喜事了?眉眼都笑成花似的”

银鱼有点不好意思道:“老板娘,这也被看出来了?呵,其实也没什么”她臂上仍挎着那个篮子,手里攥住一条手绢,在指尖绕了几绕:“是想说,老板娘炒的莲花豆子的味儿真好,好多年没尝到这样手艺了……”说到这儿,银鱼的眉宇之间黯淡了一下,但只是一瞬,立刻又笑道:“对了,得赶紧走了,晚上还要赶场子,老板娘明天再帮炒二斤啊?”

“这还不容易,明天来拿就是了”桃三娘答应完,那银鱼高兴地走了

正蹲在一个盆边,逗里面游着的草鱼,那银鱼的背影还没走远,却无意间觑见桃三娘的脸上神情有些阴晦感到有些不对,急忙问道:“三娘?”

桃三娘瞥了一眼,继续低头把炉子上炙好的响皮肉夹起,忽然略叹了口气:“她今天去庙里烧香来着?看来却沾惹到不好的东西了……”

一怔,这才回想起方才在路上看见银鱼的情景,还有当时与她一起走的那个没看清面目的男人,似乎的确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出来而已

“三娘?说的不好的东西是什么?”

桃三娘把炙好的响皮肉盛碟,嘴角带着一抹深意的笑,摇摇头没说什么,就端着碟子到前面去了

又到玉莲的房间里去看她,她一直站在房门后面,刚才银鱼来这里,她必定是看到了,又想起什么事,所以在那儿发愣

今天她已经好很多了,身上的热已经退下,只是还很虚,觉得头重脚轻地犯晕而已一看到,她就连忙拉住的手问:“打听到去晋城怎么走了吗?”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心地问:“听大人说,去晋城起码要走上半年的光景呢!至于什么方向,们也说不清,不过城里有些贩货的人好像常去,如果能循着们的路子走,应该就能到了……只能打听到这么多,其实问桃三娘,她一定知道的”

玉莲低头想了想,眼眶又湿了:“不是不信三娘,她收留了,还为治病,无以为报才是真,只是不想再烦扰到她了”

“玉莲姐,是不想再和娘一起过戏班的日子,想回去仍跟奶奶一起?”不解问道

玉莲摇摇头,哽咽着,终于说:“想……回去见一个人”

“玉莲姐,别哭啊”赶紧伸手去擦她脸上滑落的泪水

“的小哥哥……月儿,不会明白的”她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咽着喉咙哑声道,“和同村住的小哥哥,小时候有别的孩子欺负,都是去把们打跑,村子里年年摆戏台,都拉着去看,每次都不嫌重还带一张板凳,让坐着……奶奶家太穷,就把家里给吃的豆包子省下来带给……夏天里,到河里摸小鱼小虾或是到山上去摘回野梨子,都给了……那年被娘带走,追着们一直出到村口,当时就跟说过,等长大了,会回去找的……”说到这里的玉莲已经泣不成声了,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感到一阵难言的辛酸

“可是娘呢?丢下娘一个人……”

“娘根本不会在意去哪儿了,她只在意她自己想也许根本不是她生的,她这些年与那么多男人在一起,哪里在意过?对于她而言,就算做个跟班婢女,也嫌力气弱啊!”

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玉莲这番话打断,再想不到该说什么了

第二天,娘带去金钟寺里进香

中元节这几天,金钟寺的香火实在旺盛,天再热,这里仍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喧繁的庙前街上,都弥漫了浓浓的香味跟着娘一路走,看到路边好多卖瓜果的摊子,摆满了西瓜、葡萄、黄梨、青桃,还有新鲜糊着塘泥的脆藕、风菱,忍不住地流口水,脚步都不知不觉慢了,娘发觉,便故意说:“天太热,回来买个瓜带回去”

一听,这才踏踏实实地跟着娘往庙门赶

正走到离庙门还不到十丈远处,那里有一棵参天大槐树,一对看着熟悉的人影正立在荫凉底下说话,东张西望之余瞥见,惊讶地自言自语道:“那不是玉莲她娘亲吗?”

再仔细一看,果然就是银鱼,她还穿着昨日那件橘红衫子,所以分外扎眼,她旁边那个男子,好像也就是昨日在石桥看见的那人奇怪,不知是不是树荫里光线太暗,只能看清那男人约二十出头,穿一身整洁的蓝衣白裤,却就是看不清的面目只是约莫觉着那人的脸生得很白净,眼睛黑黑的,个头比银鱼高,所以一边低着头与她说话,一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不知是树荫底下的凉气,还是那男人的眼神,身上忽地没来由一阵发寒,明明离着们也有七八步远,但总觉得那男人好像也发觉在看们,因此下巴略耸了耸,眼皮子翻过来一些望着

心里一惊,脚下被个东西绊了一下,打了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幸亏娘拽住的手:“月儿,走路看路”

不敢再回头,跟着娘进到庙里,随着她后面一起烧香、磕头,站在大雄宝殿前仰望着那大殿里披袈裟、戴宝冠的菩萨像,才算是定了神

待到们再出庙门的时候,就看不见银鱼和那个男人的身影了娘带去买了瓜,便回家了

欢香馆门前,桃三娘也像其人家一样,在空地上摆了个陶土盆,盆里烧着纸做的衣帽和金银,旁边又供着一碟白面馒头和一个西瓜、几个桃子,看见和娘走来,便打招呼道:“去金钟寺烧香回来了?”

“是啊,人太多,热”娘笑着答道

“就知道,所以不去庙里烧了,就在这供供”桃三娘一径把们往店里让,“这么热的天,快进来坐坐,用凉水浸了一大碗酸梅汤,们也喝点解暑”

娘说还得回去赶活计,就让留在这里玩会儿,自己却提着瓜回家了娘才走,正要进店里去,桃三娘突然一把拉住:“月儿,……刚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大惑不解地奇怪道,“没有啊”

“不对,月儿,”桃三娘附身蹲在面前,伸手将额发往上拨去,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刚才只是跟娘去寺里烧香?没干过别的?”

“没、没有”被她追问的样子吓到了

“那路上有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人?”

桃三娘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了:“噢!对了,看见玉莲姐的娘,她和个男人站在金钟寺门外那棵大槐树下面说话来着,就是多望了们两眼”

“银鱼和男人?”桃三娘眉头微皱,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难怪,来,跟三娘进来”

随着她到后院,正好看见玉莲从那屋里穿戴整齐抱着她的包袱走出来,惊问道:“玉莲姐,这就要走?”

玉莲面有难色地点点头,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三娘,玉莲谢救命之恩”

“唉,别这样”桃三娘连忙去扶她起来,“三娘晓得,离开娘,原本就是要回家乡去的?”

玉莲咬着下唇点点头

“好,三娘也不多留,只是去晋城的路山水迢迢,可得再想想啊?况且……”她叹了一声,接着说道,“听说,其实娘她这几日也托人到处找的”

玉莲听完,起初没有做声,想到方才看见银鱼的情景,忽然问道:“明日就是七月十五,那今夜子时就得开戏了吧?玉莲姐,为何不能过了明日再走?听人说,瓜节出远门不吉利”

“月儿,……”玉莲显出为难之色,似乎也有点动摇

“月儿说得不错,城里或有去晋城的商队,但们也不会在这两日内起程赶路的中元节这几日到处都热闹,跑出去不也容易被熟人看见吗?不如由去帮打听过再定?”桃三娘这样说出来,玉莲也就只好应承了,看桃三娘的神色,其实知道就算没告诉她玉莲要去哪儿,她也必定一早对她的来龙去脉都一清二楚

然后,桃三娘拉和玉莲一起去喝酸梅汤、吃西瓜据所知,每年中元节吃的瓜,也是有讲究的,就是要留下完整的瓜皮做瓜灯,因此吃时只能把它剜出一个口子来,用长柄勺子挖出瓤来吃,瓜皮必须保存好完整的形状,待吃完瓜瓤后,桃三娘便用小刀把瓜皮里刮干净,待晚上就点瓜灯了末了,她还告诉们说,老祖宗之所以流传把中元节也叫盂兰盆节或瓜节,是因为当年释迦牟尼佛祖座下曾有一位弟子,这位弟子的母亲死后,却因生前罪孽而堕入饿鬼道,因此佛祖便教授为母亲念《盂兰盆经》,并在七月十五之日作特殊的盂兰盆祭以为其母超度这一方法在人间流传开后,人们便也仿效的方法,每年这时也为自己的亡友逝亲祭奠,而七月十五又正好是瓜果尝新的季候,所以人们也常将挖空的瓜来作供,也有盆祭的意思吧

“玉莲,今晚何不与月儿一起去金钟寺附近的河里放灯?只要不靠近戏台,那河边又黑,是没人看得见的”桃三娘这样劝玉莲道,“就当是为了爹去放一盏灯吧?”

玉莲沉吟了一下,就点头答应了

这晚上,数不清的河灯在小秦淮水面上飘飘忽忽地游弋,照得沿岸都通明起来有些大户人家还扎了考究的大船,上面用纸做了人形,戴上五彩佛冠,仿佛就是持禅杖的佛子目连一般,巡视沿岸,顺河而去

和玉莲把两个瓜灯小心翼翼地放到水里,看它晃晃悠悠的,又生怕它侧翻掉了,又忙用双手扶着,随着水流轻轻推去玉莲只是不说话,许是在想爹吧?从衣袋里拿出临行前桃三娘给的莲花豆,拈出一颗放嘴里嚼着,这时旁边放完灯要走的几个人说道:“庙那边戏锣敲得真热闹,快去看吧?这会子只能爬墙上看了”

看那几人急忙走了,觑了觑玉莲,其实心里很想去看戏,但玉莲又最怕让戏班的人看见的,所以除了陪在她身边,也没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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