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莲花豆(3)
玉莲站在河边出了一会儿神,不远处有个婆子在那点香烛烧纸钱,不知是不是纸潮了,那烧出的烟特别大,熏人眼鼻,拉玉莲的衣袖:“玉莲姐,别站这儿,快走快走”
玉莲就好像丢了魂的壳一样任由拽着走了,觉得奇怪,一边走一边看她的神情:“玉莲姐,还不舒服呢?”
玉莲摇摇头,有点迟疑:“其实……想还是再去见娘一面吧?就远远地,朝她磕个头?”
对这事根本没主意,再说她临行前去向娘亲磕头,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于是便带着她朝金钟寺跑去了
庙前街上熙熙攘攘的,个子矮,越往前走就越是只能看到人群的背了,再拼命踮起脚尖望,只能看见很远处那戏台高起的杆子,上面垂一条白幡在风里飘罢了,四下里人声嘈杂,几乎听不见那边唱的是什么,只得问玉莲:“这是唱的《窦娥冤》吗?”
玉莲点头:“是,娘在唱呢……月儿,戏台下面估计里三层外三层的了,再往前走也是难行,没有别的地方能看得见吗?”
指指街两边的楼上,对她说:“那酒楼里都是有钱的大人们喝酒看戏的地方,大凡人家也不会让进去,恐怕没别的地方可看了”
正在这时,走在们旁边的一人朝路边的小摊喊一句:“哎!卖炒货的,有莲花豆卖吗?”
这人一句话,让和玉莲下意识一愣,们一起转过头去看时,那路边一辆手推车上,果然摆满着各色炒货,一个年轻男子立在旁边,正殷勤答应道:“莲花豆?有啊!要多少?”
们不由都定住了脚步,看着那人将一包豆子装好、称过、收钱,那买的人走了,玉莲却靠过去见她盯着那卖炒货男子的脸看个不停,便连忙拉她问:“认得?”
玉莲摇摇头,目光有点迷惑:“们这里管炸蚕豆也叫莲花豆不成?……这人看着却眼熟”
说:“们没这个叫法”
这时卖炒货的人也看见们,热情地招呼道:“二位想买点什么?”
玉莲怔了怔,才又摇摇头,那人便笑笑并不在意,转开去望其来往的人,兜搭生意这时不知哪里又走来一个年轻男子,问道:“莲花豆给包半斤”
怎么又一个买莲花豆的?诧异地嘀咕一句,玉莲也听到了,有些惊慌地觑了一眼:“这个人……这个人见过……”
“啊?这人是谁?别让看见……”正想把玉莲拉到一边去,玉莲却一把紧紧抓住的手臂,全身止不住地发抖,目光一径看着那人:“、好像是姓曾,去年戏班子路过开封的时候,这人是个裁缝,给娘补过行头,娘还直夸手巧……不对,那时候因为们戏班唱完了要走,娘却不肯留下嫁,那天夜里就喝醉失足掉河里了……怎么会……”
“啊?”对玉莲的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说……”
那人买完豆子,高高兴兴地揣在怀里往前面戏台走去了那卖炒货的低头整理下秤和砣,又继续四下里张望
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拉着玉莲道:“玉莲姐,们快走吧,不要待在这里”
“嗯”玉莲点头,们两人便慌不择路,在人流之中往另一个方向挤走,远处戏台上锣鼓的声音敲得震天响,好像是窦娥已经被押赴刑场,正哭诉着自己的冤情,引得街上的人更加汹涌很多人都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推搡倒了,好赶紧靠得戏台子更近些,有人被绊倒了,在那骂喊:“不长眼睛,踢到了!”整个台下乱作一堆
玉莲急着想见她娘最后一面,便继续往前挤,可她的个子虽然比高些,却也比不过现下四周那些人去这专程出来看戏的人,又大多是男子,们夹杂在们其中,不只是被汗酸气熏得难受,更是找不着路子,俩只能紧紧拉着手,以防相互走失,说:“看戏的人太多,恐怕找不到空旷地方给娘磕头了”
玉莲正想说什么,就脚下一个不小心,被什么东西一绊,向旁边倒去,旁边一人连忙扶她:“哎!小心!”
抬头一看,只见是个年轻自净的男子,奇道:“咦?不是白天那个……”
男子将玉莲扶起,关切地问她有没摔倒,两人并没注意到惊异的神情和脱口而出的话
“谢谢,没事的”玉莲连忙向那人道谢
“们走得这么急,是想去看银鱼的戏吗?”那人继续问道,“这里好多人都是来看她的戏的”
“都是来看她的戏?”不禁四下里去张望一眼,这大晚上会出来抛头露面的女子是绝少的,因此路上能看见的大都是男子,间或有一些小孩在人群之间穿梭奔跑……
“知道个地方能靠近台子看戏,不如们随来?”那人殷勤地邀请道可玉莲看看,再看看那人,不知是否夜色重了,这么近看这人的面目,竟也不是十分清晰,只是觉得在低头看着俩,神情似乎微微带笑
没敢答应,玉莲也迟疑,那人见们的样子,又解释道:“从苏州玄墓山妙蟠寺来的,也不是和尚,叫贵青”
看这人梳着发髻,衣着看来也的确不是和尚,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玉莲和一样都拿不定主意,那人却热情起来:“很近的,就在这边,再不看戏就要演完了”不由分说,转身往一个方向走去,玉莲看着那人背影,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别的什么,也就跟着去了,只好在后面追上
贵青带们去的地方真的很近,就好像变戏法一样,明明整条庙前街这么多人,但跟后面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个小巷口巷里也很窄,只够一个人行走,看起来应该是两幢房屋之间的间隔空隙而已,走进没几步,就有一道楼梯,贵青回头说,那楼梯通往墙头一小片空地,现在那里肯定没人脑海里怎么也想不起庙前街这有过这样一条小巷,但上到墙头的空地,发现这里的确是个看戏的好地方,一眼望去,戏台就在约莫十余丈开外,台下拥簇着黑压压一片人头,银鱼唱一句,们就在下面大声叫好银鱼一身惨白的囚服,戴着镣铐枷锁,痛声唱道:“浮云为阴,悲风为旋,直等待雪飞六月……”
“好!唱得好哇!”贵青突然用力拍起手来,这时“呼啦啦”半空里旋起一股怪风,那戏台高处挂白幡的竹竿也“吱吱呀呀”地剧烈晃动起来台下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快看,那上面站了个人!”
这句话一出来,戏台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循着那人的话望,果真看见那挂白幡的竹竿顶上模模糊糊有一个人形一样的白影子,待眨眨眼再看清些,失声道:“呀!那是什么?”
正想拉玉莲往那儿看,那戏台上更让人惊诧的情景出现了白幡上的白影像一阵风似的飘落到戏台上,站在银鱼身边一个扮演刽子手的人,就像着了魔魇一样还没等银鱼唱完词,就举起大刀,一声不响朝银鱼身上砍去,身边的玉莲发出一声惊呼:“娘……”
一串血珠像蓦然抛起的红绸一般挂在那飘落戏台的白幡上,刹那间锣鼓拉弦的乐声都静止住,台上的银鱼无声地歪倒在地……
“杀人啦!”一个憋得失腔变调的嗓音猛地喊出来,戏台之下的人群猛地大闹起来,幕后好些人冲出来围住那刽子手和银鱼们在这边隔得远,因此看不清情况
“玉莲!怎么办?”急得转头去问玉莲,“娘她……”
一句话没说完,就看见玉莲已经倒在那贵青身上不省人事了,但那贵青虽然双手扶着玉莲,却没有一丝惊慌,只是低着头看着玉莲的脸
“玉莲姐!”急忙伸手去帮贵青一起扶她的身体,却听见耳边那叫贵青的男子用一种不耐烦的声音道:“小妹妹,太吵了,还怎么看戏?”
“看戏?”被这话搞懵了
不知哪里飘忽传来小贩叫卖的吆喝:“炒货——油蹦脆酥的莲花豆啰……”
这时已经确定有什么不对了,贵青的面目在这夜色里总也看不清,那模糊的五官中唯独一双黑色的眼瞳紧紧地盯着惊骇得不由后退几步,那贵青见害怕,反而更高兴似的,咧开嘴笑起来,紧接着那蓝衣白裤的身子也慢慢变淡,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大笑着凭空消失玉莲的身子歪到一边,但斜刺里一股子冷风吹过,带着那阵笑声“咻”地飘飞向戏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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