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莲花豆(4)
那戏台上正乱作一团,戏台下的人群也拥簇着没有人离去,只是都在那儿引颈望着想要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却见那股子怪风在那戏台上半空打转,那些竹竿搭的背幕都摇晃起来,只是人声太吵,恐怕近处也不会有人听见那“咿咿呀呀”的声音
戏台上的人堆里这时忽然又向四周围散开去,有人大喊:“疯了!快拉住!”
循声望去,还是方才那个挥刀砍银鱼的刽子手,手里举着大刀在那见人就砍,也有人喊:“那刀是假的,怕什么?快按住啊!”
于是数个穿着戏服画着花脸的男人去抓那刽子手,没几下就将擒住刽子手的大刀也在混乱中折断,但那人却还在那儿拼命挣扎,其人很勉强才把按倒在地但却更担心那戏台靠后的一大排竹竿,这时也动得更厉害,戏台下看热闹的观众里都有人发现了,一边转身跑一边喊道:“快躲开啊!棚子要倒了!”若不是下面很多人这么喊,戏台上的人都犹未察觉,但当们抬头发现竹排摇晃的时候,竟已经晚了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将近数丈高的竹排全部压倒在戏台上,掀起一蓬遮天一般的灰尘,离着这么远也被那飞灰溅了一头一脸,眼睛里都进了沙子,好一会儿睁不开
当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却是一片火光冲天,悲呼声此起彼伏玉莲把揉眼睛的手拉开,看见她泪流满面,看看那片火光又看看她,彻底呆了,木然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玉莲没有回答,只是望向那片火光人们还在哭爹喊娘地四散而逃,摇着玉莲:“倒塌的戏台里肯定压倒了不少人,娘也在里面呢!”
但她还是摇摇头:“她逃不过的……都是她自己招惹的……其实,总听得村子里的人议论她,爹是因为别的男人勾搭她,才吵起来被推到楼下摔破头死的……奶奶哭得几次昏死,但也无济于事啊,人死不能复生”
估计那竹排底下还压着点灯的油锅,这时竹排中又蹿起了火苗,竹排底下压着的人更是发出尖利的惨叫金钟寺里也嘈杂起来,原本都在宝殿里诵经的和尚们也都被惊动了,纷纷出来奔走喊着救火救人,吓得完全呆了,看见那些逃命的人,才醒悟过来:“玉莲姐,起来!们快逃吧!”
玉莲被拽着,一起正要循原路下回那巷子里,哪知回头一看,却没了台阶这墙头也只是一处近乎颓倒的砖屋屋顶,们慌不择路的,差点踩空掉下去
“们见到鬼了!”怕得直想哭出来,幸好就在俩都惊魂不定又无计可施之际,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名字:“月儿!”
起初以为是幻觉,但当这个声音喊第三次的时候,才意识到,赶紧往墙外望,借着远处的火光,果然看见了桃三娘的身影,顿时大喜过望:“三娘?怎么来了?”
桃三娘站在另一堵砖墙下,身边照旧跟着不多言语的何大,此时她正踮起脚朝们所在的地方看:“月儿?俩怎么到那上面去了?快下来!”
急得想跺脚:“不知道怎么下去啊!”
何大却走过来,朝们伸出手臂,桃三娘喊道:“跳下来,何大能接住们!”
“跳下去?”看看玉莲,见她面有迟疑,便说,“这里到地恐怕也有二层楼高,但有何大在就不怕了,很有力气,要是怕就先跳”
于是先跳了下去,何大一手便接住,然后把安安稳稳放到地上,抬头朝玉莲摆手:“来吧!没事的”
等玉莲也安全到地之后,桃三娘才责怪地对们嗔道:“为何爬到上面去了?”
和玉莲面面相觑,连忙解释:“并不是爬上去的,们上去时明明有台阶,那个叫贵青的人……”
桃三娘皱眉看着俩,赶紧又反问道:“三娘怎也来这儿?出了什么事吗?”
桃三娘摇头:“只是这里热闹,晚上热得睡不着,想出来走走罢,想不到一来就看见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她刚说到这的时候,玉莲便“哇”的一下哭出来,嘴里喊着:“娘!娘还压在棚子里!”
说完她扭头就跑,桃三娘立刻拉住她道:“别去,刚从那边过来,现在着了火,很多人都在那儿救人,去了根本帮不上忙,而且乱糟糟的,恐怕也会受伤”
这时四面八方都有人敲锣,喊着走水快救人,桃三娘朝何大使眼色,吩咐道:“去看看什么状况,带她俩先回去”
玉莲还要反抗,桃三娘手扶着她肩膀:“玉莲!”
玉莲看着她,神情渐渐木了,随之又昏倒过去桃三娘让她的头垂在自己的肩上,将她好似孩子一样轻巧地抱起,然后带着往回走了一路上也不敢多问,只是心里一直怦怦乱跳
回到欢香馆后院里,看她把玉莲安置回小屋的床上时,也感觉到一阵困倦,桃三娘拉出来坐,又叫何二给泡一杯菊茶慢慢喝着,的心才渐渐定下来
“方才们看见个叫贵青的?”桃三娘问
手里的杯子差点掉桌上,连忙放下杯子一把抓住桃三娘的手大声说:“三娘,是鬼吧?刚才一下就变不见了,然后那戏台就倒了”
桃三娘拍拍的手背:“没事了,别怕”顿了顿,她又冷哼笑,“贵青……情鬼才是,那个女人自找的,逃不过”
诧异道:“玉莲也这么说呢,们刚才还看见卖炒货莲花豆的贩子,还有个买莲花豆的人,玉莲却说她认得,但那人应该早在去年就死了的”
“今晚是中元节啊”桃三娘这么接口道,却被她的话吓得又是背脊一阵寒之后桃三娘打发回家去睡,虽然不太情愿,但眼皮已经完全不听话,酸得只想闭上,因此便回了家去娘也不大知道金钟寺庙前街那边发生的事,仍忙着手里的针线活计,倒床上就睡着了
中元节晚戏台倒塌着火的事第二天在江都城里外都传得沸沸扬扬,死伤了好几个人,据说连官府老爷都吓得赶紧拿出钱来请和尚作法事超度
戏班的旦角银鱼死了,人们在废墟之中找到她时,她的脖子已经断了一半难怪当时那血溅起竟有那么高,但戏班的人都说那刽子手的大刀只是刷漆的钝木片,怎么可能将人的脖子割开?
在事情发生的第二日看见玉莲时,她却出奇的平静她主动回到戏班去,那些人让她将银鱼生前的东西都整理一下,包括银鱼积蓄的一些钱物全都交还到了她手里,并且问过她的打算和去处,最后托了认识的又恰好要去晋城贩货的商队到时带携她一起上路
玉莲在临行前一天来了一趟欢香馆,向桃三娘和辞行看她神情木然,想是伤心坏了的,桃三娘留她吃饭她也不愿意,因此在她走后,桃三娘便急忙把几斤白皮大蚕豆用温水泡了,待豆子被浸得白白胖胖的模样时,帮着她一起,用小刀细心地把豆子一端划裂开两下,晾干之后才入沸油锅里看着那蚕豆慢慢在油里熟了,像朵小花一样绽开,不由问道:“三娘,玉莲和当时都说过,银鱼她是逃不脱的……是一早就知道中元节晚会发生什么的对吧?”
桃三娘看着,笑道:“这些事,不懂就算了,没必要去想它玉莲呢,跟着她娘身边这些年,她看得清楚,所以才会这样说人自己的情性劣根,是最难以摆脱的,就好像人们常说那藕完全切断了,却还粘连着那么多理不清的丝……两个人表面上即使决绝地分割了,其实暗里究竟还有多少纠缠牵绊,恐怕连人自己都搞不清”
不是很懂桃三娘的话,但似乎又觉得很有道理后来,还跟她说起那个贵青,她却告诉,这世间的人因贪情成痴,不论生死,就是做了鬼也说痴情话,却不知道那都是鬼话了这样的情鬼看到多情之人,自然也要视为同类,甚至将之拉下去陪自己一道……那银鱼是个风流纵性的女子,来了江都没两日,便与那贵青邂逅生情,却不知竟是这样因情痴而生的鬼兼之恰逢中元时节,幽冥与人世的间隔也会变得模糊,庙戏本来就是人鬼共赏的,她过去众多冤亲债主机缘巧合之下一起化现,因了前缘怨愤纠缠,自然就要了她的命
在听桃三娘说这些时,却想到了玉莲,她的心里不也是一直痴痴地记挂着同村的小哥哥吗?情鬼专找痴情之人……所以中元节晚上贵青才会出现在们面前吧?或许也斟酌过是否把玉莲也带走?那卖莲花豆的,不知是真的玉莲她爹亡魂,还是幻象?这人间种种情景,真假难辨,亦幻亦真,叫人捉摸不透
第二天,玉莲随商队起程上路,和桃三娘一起去送的她,并且将新做好的莲花豆给她路上吃她捧着莲花豆又哭了,说这豆子在她口里,却是五味杂陈,再吃不出原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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