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芙蓉肺(3)
“噢!”元大人点点头,问,“几岁啦?叫什么名字?”
不安地看了看三娘,才学着她的话答道:“回、回大人,叫桃月,十岁……”的声音越到后面就越小,连自己都要听不清了
“呵,这孩子还很生涩呢”听见那元大人这样说道,忍不住抬眼看,的话是对身旁那个少年说的,“春阳,她比还小两岁”
“是的,大人”那叫春阳的少年仪态恭谨地回答一句
起初以为那少年是元老爷的儿子,但现在离着近看,那元老爷体貌黑瘦,精神干练、目光炯炯,而那叫春阳的少年……有一张冰棱一样苍白而俊秀的脸,松鹤纶巾一丝不苟地束在额上,神态中带有不可轻易靠近似的冷淡,只是那双眼睛,却隐约闪烁着与年龄全不相称的一丝妩媚
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与平素在街头巷尾都能看见的那些孩子全然不一样
“呀!老板娘,这一道鸭子的味道,确实不尽相同啊”忽然一个人的说话打断了的思忖,是在座的客人尝了鸭肉后发出的惊叹
元老爷一边掀开燕窝盅盖一边笑道:“们几位也在京城里那么多年的了,这次却也算见了世面了吧?”
“元大人果然见识不凡,想不到江都这里一家不甚起眼的小饭馆子,竟也会有如此手艺,烹出如此美味佳肴!”那个大人有点夸张地点头附和道
“对了,要说有如此美味佳肴,又怎可没有美女琴歌呢?金云儿,也来唱两曲助兴如何?”那元大人这样对同席吃饭的那女子说站在一旁看得呆了,原来那个女子是妓女就在还在发愣的时候,桃三娘牵起的手,低声道:“走吧”
这才醒悟过来,跟了她回到后院去,只听见屋里响起歌声和阵阵笑语
何二已经在处理猪肺的最后工序,只见在经过接连一天一夜反复的拍打、滚泡之后,猪肺终于缩小成巴掌大一点的白片桃三娘小心翼翼用锅勺将六块细腻白嫩的肺块放入香浓的野鸡汤里,看起来的确就如一大朵绽放的白花浮出水面
然后,她端了进去给那些客人,扒在门边朝里张望,只听桃三娘恭谨地向那几位贵客介绍:“诸位客官,这便是起先与诸位说的芙蓉肺”
“芙蓉肺?”吃惊得睁大眼睛
桃三娘用六个瓷碗盛了,一边分给众人,一边给大家说制作它的工夫元大人仔细看着碗里,吃惊地问道:“这是整个猪肺?灌洗揉搓一天一夜缩至这么小?”
“是的,各位大人请品尝”桃三娘笑道
也很想尝尝那芙蓉肺是什么味道,单说那个鸡汤,闻着就够香的了……
还有几道菜没上呢,不过都得等桃三娘来操持见何二在那里默不做声地做鸽蛋膏,把去黄的鸽蛋打稠加入冰糖和脂油,然后上锅炖,估计是后面才上的甜点
一径在门外朝里面偷看,屋里虽然伺候的小厮不少,但又不能离饭席太近,所以都是四散开的们一个个看起来神气十足的样子,生怕们瞅见,只听见那个叫金云儿的女子又唱了一支曲子,不过歌词一句也听不懂远远看着们一边大加赞赏地吃着那碗芙蓉肺,一边高谈阔论,一时间觉得们那一张张脸上那种满意的笑容、相互顾盼说话的模样,怎就那么讨厌?那元大人正襟危坐在当中,衣饰华贵,桌面五光十色的杯盏陈列,周围人似乎都在对说一些奉承的话,但都并不十分在意而那个叫春阳的少年,一直在旁边为斟酒,元老爷每次都高兴地一饮而尽,们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一对父子,甚至有时,元老爷还把自己的酒杯递到少年面前,让少年就着手中的杯子喝酒――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就在那少年略低下头去喝酒的时候,的目光竟然瞥向了所在的方向,恰与的视线撞上,难道知道在这里窥视们?一时间懵了……而那种若有深意,又带有一丝玩味轻蔑的眼神,只一瞬间,就让浑身一凉!
“桃月儿?”
“啊?”吓了一惊,连忙回头
桃三娘一手拿着锅勺一手叉着腰道:“天黑了,该回家去了”
“啊……是!”猛然醒悟过来,急忙回答,“忘记时间了!三娘忙,这就回去了!”
桃三娘低头看着的表情,不知为什么,没有了平素的笑容:“快回去!”
“是!”赶紧脚底抹油就要跑,但她突然又叫住说:“等等”
“啊?”站住,她走过来,俯身看着这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四周,院子里只有风灯和炉火在发出光芒,跳动的光的影子映在桃三娘的脸上,半晌她才道:“没事了,回去吧”
心里“咚咚”地有些不安回到家里,娘已经把饭菜做好了,她责备了几句,说不该总在外面疯玩到这么晚才回来,不敢做声吃完饭,在院子里继续收拾那些吹倒了的蔬果架子,乌龟待在一摊泥水边玩,弄得一头的泥沙,看见来了,还试图躲到一丛冬瓜叶子下面过去一把抓起它,径直到井边打上来水,将乌龟整个浸到水里――
一个语调慵懒的声音响起:“嗨!叫桃月吗?”
先是一怔,随即抬起头,家的墙头上有一团飘散朦胧白雾般的影子夜幕之中,什么也看不清,惊讶得用力闭一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明明就是一个垂下长长裳裾的少年站在那里,松鹤纶巾一丝不乱地束在额上
“啊!”吃惊不小,就是元老爷身边那个叫春阳的少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此刻的神情,与方才在元老爷身边时所表现的样子,完全不同,仿若换了另一个人
的身边依旧环绕着那股白雾般惨白模糊的光华,上下打量着,饶有兴致地问道:“哑巴了吗?在和说话呢”
“什、什么?”已经感觉到什么不对了,不是一直和元老爷在一起吃饭的吗?这个叫春阳的不可能走得开,更不可能出现在家墙头!
“哎,说,好像跟那些人不太一样,要不,叫元老爷把买回家去,咱们俩待一块儿吧?”那少年看着惊疑不定的样子,似乎觉得很好笑
听到说叫元老爷把买回家去,真的害怕了,连忙说道:“谁、谁要和待一块儿去……”
“呵!元老爷的家里很好玩噢……歌舞伎和小戏子就有几十人,还有数不尽让人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大家在一起又热闹又开心,如何?”
“不要!”虽然不是很懂说的那些是什么,但是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却越来越发怵
“呵呵,小丫头,的肉看起来比较好吃的样子,比起那些臊臭的老头,肯定强多了”似乎以逗害怕为乐但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显出一丝垂涎的狰狞,不像只是单纯要吓唬的
“……”已经骇异得说不出话来,一定不是普通的小孩
“怎么,害怕了?”少年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一瞬间好像看见咧开的嘴角一直拉长到两边脸颊上
“咕噜咕噜――”就在这个时候,脚下的水桶里冒出一串气泡,水面像是沸腾起来一样
下意识低头去看,见水桶里只是的那只乌龟正缓慢艰难地从桶沿爬上来,甚至有点不敢再抬头去看那少年的脸了,但嘴上还是不想承认:“谁害怕了,擅自跑出来,就不怕元老爷责骂?”
那少年毫不在意地笑着,的话对丝毫不起作用俯视着半晌,似乎终于还是意兴阑珊了,道:“其实也就是一普通的人类小丫头,没意思……再说这里也终归是那饕餮娘子的地盘,不会逾越规矩的”话音刚落,就完全没有征兆地,整个人在眼前凭空消失了,连方才墙头上一直有如一团弥漫雾气的白光,也完全不见了……就像任何东西都没有出现过,只剩下一个人傻呆呆地站在那里
当醒悟过来,再去隔着矮墙往欢香馆张望的时候,元老爷一行已经吃完了饭,由一群小厮簇拥着,正鱼贯从饭馆里出来桃三娘把们送上马车,八匹马拉着四辆马车在马夫的吆喝声中绝尘而去……但即使看见们走远了,这一晚却再不敢踏出家门一步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
借着买菜的时候赶紧跑到欢香馆去找桃三娘,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到现在,心里都一直忐忑不安的
桃三娘看来也是刚刚起身,梳洗好了走下楼来,看见略微显出诧异但在听完的话之后,她沉吟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昨天晚上就担心这个事来着,明明一直盯着的……哼,真难缠!”
“三娘?……”桃三娘一定知道这里面的究竟的,但她从来不会对说这些看着她,只见她眉头蹙起,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唉,这么说吧,”她终于开口道,“那个男孩,其实是饿鬼”
“饿鬼?”吃了一惊,想起那天陈长柳和岳榴仙来吃饭的时候,桃三娘说过的话
“但现在的身份,是元老爷的……娈童”
“娈童?”这个称谓让疑惑不解,完全不明白什么是娈童桃三娘很清楚对这些的无知,她笑了笑:“这个以后就知道了,总之,元老爷在京城做官那么多年,那里是天底下最繁华,也充满最多声色欲念、奢迷艳毒的地方那里夜晚的灯火,都能把天照亮”
“有那样的地方……”睁大了眼睛
“嗯,不过就因为是那样的地方,精魅魍魉才会特别大量地聚集起来,被人们成百上千倍的欲念热情所吸引”桃三娘淡淡说道,“那里,自然也是饿鬼寻找食物最好的地方,它们可以直接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反正,没有人会去分辨”
三娘的话让很难受,其实她的话只是似懂非懂,就如娈童,虽然不能明白它的意思,但能感觉到它隐含的东西,让心里很难受!
“为这些人做出来的饭菜,可以说和这些人的欲望是一样的心里对食物是如何的欲望,就会做出与之一样的食物来”桃三娘看着默不做声的,忽然伸手摸摸的头,“懂吗?”
看着她,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就联想到,做工如此复杂的芙蓉肺,原来就是因为如此复杂的欲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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