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金丝粉(1)
待细看那牛肉,筋与肉层次分明,因为烹煮火候得当,那一根根筋都呈半透明的金黄色,十分诱人的样子
秋蝉的鸣叫声已经渐渐虚弱下去,午间洒落院子里的阳光,也和煦了许多,少了火气
爹在运河边接了新活,据来找爹的人说,是那位退休回故里颐养天年的元老爷在京城同朝为官的一位同僚,因为丁忧回乡,将坐船路过江都于是元老爷便特地买了一艘游船,就停在运河边上,接着好像又嫌这游船内外过于简陋,于是连忙召集了一群工匠,要在短时期内把船身内外都重新修葺一遍
开出的报酬倒还算不错,除了每天包吃喝,还给三百文钱,爹便欣然应允去了
话说回来,江都一带富庶人家倒是不少,们也常是平头百姓、街坊邻里之间的谈论话头所以对于那位刚回到这里的元老爷,这些天在附近几家婶娘那里,就听来许多:不外乎就是家宅子有多少间房,一共几位家眷、多少儿女,平日性情喜好、花费用度之类只是每次一听到关于家的事,就心里一阵惴惴不安——元老爷身边那个叫春阳的娈童,竟是会吃人的饿鬼,还曾经化成一团白雾似的在眼前忽然消失……太可怕了!
而娘近来却害喜得厉害,总是呕酸水,又吃不下什么东西没办法,只能去菜市经常买回些青橄榄让她含着,或者桃三娘有时给一些她自己腌制的梅卤,让拿回给娘泡水
可娘自己更担心的是爹,总是念叨说现在虽然天气有了点秋凉意,但那船整日间晒在日头下,船上做活的人肯定热,兼之还得经受着船周围水面蒸上来的水汽,那样很容易生病;再说工期紧迫,工匠们日日夜夜地待在船上,晚上还有风露……唉,要病了怎么是好?
娘说这些,也只能默默听着看她做针线活熬凹了的眼眶,脸色萎黄又天天晚上睡不着,能帮她的唯有尽量承担家务活而已
想起有一次听桃三娘说起过,莲子可以养心益气,于是这天专门去买回莲子和桂圆,煮了点莲子桂圆甜汤,给娘补身
娘先是问吃了没有,答说吃过了,她才低头只吃了半碗,却又想起爹,说要是爹这时候能回来一趟,也吃点莲子甜汤就好了
“娘,如果不好好保养自己,爹也会因为惦记的身体而不好过的”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催促她吃完一整碗甜汤,然后劝她躺下休息一会,睡个午觉
柳青街上很安静,欢香馆里好像客人不多,但厨房的上空还在持续不断地飘出炊烟
径直走到欢香馆的侧门进了后院,桃三娘正在炖汤和做糕点
桃三娘告诉,原来这都是给元老爷做的今上午就到了运河边巡视那艘船的工程进度,不曾想晒了日阳,引得有点老毛病复发,于是暂时安置在了河边的客栈因为客栈离欢香馆近,府上人便送来了上等天麻和活鲫鱼,要桃三娘给做一锅炖汤,另外还要几色咸甜点心,晚饭前一齐送去
“那位元老爷身体阳虚呢,而且上了年纪,恐怕偶尔也会感觉眩晕和手脚麻木,还有风湿和偏头痛”桃三娘这么对说道
很惊讶地问她:“三娘怎么知道的?元老爷这都跟说过?”
“当然不会说啊,不过一犯老毛病就要吃天麻,而天麻这味药材又专门是治疗这类病症的,就知道啦”桃三娘笑着道
“嗯!三娘好厉害!”佩服得不行,赶忙央求她,“三娘也教教吧”
“嗯,等闲的时候”桃三娘一边说着话,一边手上停不下来,不断揉搓着面团旁边何二则将刚刚捣碎的一些黏稠生山药加进她手中的粉团里,这是准备包红豆馅的山药包子后来也试着帮她一起,做出一道需配辣醋吃的油煎卷,就是把鸡肉、香菇、木耳剁碎,然后撒在摊薄的鸡蛋面饼上,卷作一条,两头包好后,再略煎焦黄,出锅只要切成小段卷子的,就成了这道菜不算复杂,只是需要拿捏火候分量
间中,还对桃三娘说起娘担心爹的事,桃三娘想了想道:“不如待会儿就与一道去运河边好了,给爹送点莲子甜汤,只要别跟着进客栈看见元老爷就是了”
“那太好了,那回去和娘说”高兴得雀跃地跑回家去了
娘听说是跟着桃三娘一起,自然没阻挠洗干净家里一个带耳的小陶罐,盛好剩下的莲子甜汤,便急急出门了
等们到了运河边时,已经日头偏西,水面残红了
元老爷所在的客栈,其实是本地较大的一家名为逍遥客栈的,里面据说宽敞的中庭还搭有戏台子,专供来往富商游贵打尖落脚、宿寝歇息
远远看见,这家客栈,金螭红瓦、琉璃屋面,仿佛宫殿一般从不曾进去过,此时更不敢靠近,便与桃三娘约定,她带着李二去送东西,则自己到河边船上找爹,待会儿在河边最大一棵柳树下碰面就是
沿着河边走过去,那艘船就停在距离客栈不远的小码头,不少像是监工和工匠的人在走动不敢问人,只站在岸边看着船上,幸好不到半刻钟的工夫,爹就正好从船舱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工具,和人说着话,连忙喊爹看见,有些诧异,赶紧上岸来
把陶罐给:“爹,这是娘让给您送来的莲子甜汤,她念着您辛苦,怕您生病了”
爹一边接过陶罐一边不经意地道:“嗯,还有三天就能完工了”
“好大的一艘船啊!”感叹道,“爹负责做什么?”
“船里面的家具啊,船舱口太窄,在外面做好再搬进去的话,会比较困难,们只能都在里面做,都是桌子椅子啊,还有床,说起来,还真是热呢”爹说着话,声音有点沙哑,像是渴得厉害,随即把陶罐盖子打开,捧起罐子就“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看着爹痛快地喝完甜汤,惊讶道:“爹真厉害!喝完这么多,都不用吃晚饭了吧?”
爹用袖子抹抹嘴,把罐子递回手上笑道:“干活累嘛!再说这么远送来,当然要喝干净了对了,自己一个人来的?”
“不是,还有桃三娘”指指逍遥客栈,“她去给元老爷送点心”
“噢,一块儿回去吗?路上可要小心”爹看看把运河一径映照得通红的斜阳,有点不放心地说,“天就要黑了”
“知道了,还有李二,们三个人,路又不是很远”提着空罐子准备走了,“爹回去工作吧”
“嗯”爹点点头,朝摆摆手
三娘给元老爷送东西应该已经送到了,不过她还没出来,不知道还要在里面耽搁多久往回走的路上还特地朝逍遥客栈望了一眼,走到和三娘约定的那棵柳树去,也得经过逍遥客栈的正门
那里出出进进的人真多,好几辆马车也停在路旁,有些丫鬟婆子或小厮模样的人,一边车上车下地收拾东西,一边嘻哈说笑
夕阳的光笼罩在这幢富贵堂皇的楼身上,把它原本就耀眼的红色飞檐更加上一层金灿灿的外衣,让人既看不清晰,却更生畏惧
但一想到那个饿鬼……低下头只想尽快走过去,可不曾想,偏偏就是越躲越来事忽然一个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啪”地一声砸到身上,吓一跳,回过神来看,落在身边的却是一个人们蹴鞠玩的那种皮球
球是从客栈里面飞出来的,循着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与年龄相仿的男孩跑出来,一身金黄的绫绸衣衫,仿佛与身后那幢流溢金红琉璃宝色光芒的房屋是一体的
俯身捡起球,觑了一眼,才看清的模样:纤细的肩膀显得偏于瘦削,河面上吹来的微风拂开的额发,比一般女孩还要白晳清秀的脸蛋,但眼神有些木然,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抱着球就自顾回头跑回客栈去了
富家小公子都是这样傲慢任性的吧,把皮球在人家客栈里面乱踢,也不管会不会砸坏人家的东西或者砸到人……平素就很怕碰到那些同龄的男孩子虽然都是竹枝儿巷里的街坊邻居小孩,但那些男孩子最大的乐趣就是吓唬女孩,大有不把别人吓哭了就不罢休的劲头,因此向来都躲得们远远的
这么一边想着,一边仍然走自己的路,却不曾想,忽然再次有一个东西“啪”地砸到身上有点火了,回头看时,还是那个皮球,但扔球的人,把惊得呆住——
只见那个身着飘逸白衣,名叫春阳但其实身份诡谲的少年,就站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不怀好意地笑着看着,旁边还有方才那个神情淡漠的黄衣少年
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麻,早知道不回头,赶快走掉就好了……看样子是故意把球扔过来的
“嗳,小丫头,怎么又是?”抬起手冲说道,“把那个球给们送回来”
心里害怕,但的样子更让生气,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一眼,也不敢说什么,继续低头赶快走
哪知道就因为心急快走,没仔细看前面路,竟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也没看清楚是什么人,就紧接着被一把推到了地上,一个泼辣的女人声音骂道:“没长眼睛的东西!”
一屁股坐在地上,陶罐也随着一块摔在地上,“乓”一声脆响,的身下好像还有小石子儿,硌得生疼等回过神来,才看清眼前是个个子高挑的年轻女子,着翠绿色衣裳,丫鬟模样,眉宇还带有几分凶狠劲儿,骂完一句,就拍拍身上走开了
愣了愣,脸霎时间发烫,赶紧爬起身,但低头看手上的陶罐的罐口处,已然被摔崩了一大块傻眼了,怎么办?
“哼!要是听话,给乖乖地捡球,就不至于摔这一跤了”耳边传来那个少年的冷笑和话语,走过来捡起球
站在一边看笑话,还冷嘲热讽的,到底想干什么!这么想到,只觉得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受,今天真不该到这来……鼻子有点酸,也不理,提着的陶罐爬起来,顾不得疼,继续往前走
“呵,还挺犟”听到身后那个少年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是皮球拍在地上又弹起来的声音
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桃月儿!”
一愣,是桃三娘的声音,回过头去,只见她和李二从逍遥客栈门里出来,正下台阶,这才站住脚
那两个在路中央玩球的少年见到她,却并没有特别的改变,互相踢着球,从她身边跑过去,照旧兴高采烈的样子
桃三娘走过来,看见狼狈的模样,笑着对说:“摔跤了呀?看这一身土”她给仔细拍打了一下衣服,“来,趁天没黑之前,们回去吧”
“嗯”看见了三娘,的心里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她牵着的手,走了一路,看着手里残破的陶罐,又看看她:“三娘,那个黄衣服的男孩,也是……”甚至有点说不出那个鬼字因为这在看来,仍然是很难以理解的,也只能问三娘:“们看起来和是一样的呀!”
“说那个男孩子啊,和一样的,是人”桃三娘低头笑吟吟看着
“是元老爷的孩子吗?”不解
“不是啊,元老爷这把年纪,的儿子也该和爹一样岁数了”桃三娘似乎在笑的天真
“咦,那也是娈童啰?在元老爷身边干什么呢?”其实到现在还是不懂娈童是什么意思,看们漂亮的衣着,就知道肯定不是普通的小书童或者下人
“唉,是啊,不过,怎么和解释呢?”桃三娘有点作难的样子,顿了顿才对说,“以后慢慢就知道啦”但看实在是如坠云里雾里的样子,似乎明白的疑惑,“人的外表下面,可以是人自己,但也可能是鬼,又哪是容易分清的?但这孩子是人……”
“那三娘就能分清啊”还是觉得这一点很欣慰
“呵,应该是吧”
因为桃三娘和李二出去了,店里只剩下何大、何二两人张罗,看样子着实忙得够戗大约四五桌客人,要茶要酒、点菜吆喝不绝两人又是闷葫芦一样的人,只会做事不会说话应酬,因此一些客人这个嫌菜慢了,那个叫人来不及答应了,眼看就要乱起来
本想这就回家去的,但桃三娘非拉着说让再等等,只好跟她一起进了店
果然,桃三娘甫一进屋,就听有人喊:“老板娘终于回来了”
“哎,桃三娘,难得今天又经过这儿,来吃顿饭,怎么才露面啊?”有一个风尘仆仆样子的男人朝桃三娘这么嚷道
“唉,没办法,有事耽误了”桃三娘连忙走过去给倒茶,笑着问,“今天要吃什么?还是老规矩?茄子炒五花肉、烧豆腐还是蒸鱼?”
“都上!老子可饿瘪了”那男人拍拍肚子豪爽一笑
“好”桃三娘点头记下了,一边吩咐李二,“去后面把菜名告诉何二”一边继续招呼其几桌客人,自走到靠柜台的空桌子坐下等她
靠窗户的一张桌子,独坐着一个客人
注意到,是因为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穿了一身黑色的光绸面衣裳,四十多岁年纪,端起茶杯饮一口茶时,能看见袖子里手腕上戴着一串颗颗都有鹌鹑蛋大的珠串,仪态和神情都与在场的其客人略有不同
好像又是个有钱人,不过奇怪的是,又没带跟班
“这位客官,吃点什么?”桃三娘走到面前问道
那人也朝桃三娘微微一笑:“老板娘好,久闻大名了”
“哦?这位客官看来倒是眼生,却不知从何处听说过这小店?”
“呵,是长沙人,曾听不止一位朋友提起过,江都有家欢香馆,不但老板娘聪明漂亮,而且菜色俱美”
“哎,实在过奖了”桃三娘摆摆手笑道,“那么客官想吃点什么?小店会尽量为您做到”
“那就请做一道骨头肉吧?就是猪身上,长在一起的骨头和肉,能一齐咬碎吃下去的,做法随然后,还有一道如意丸子,不过可不是那种剁碎了再捏出来的猪肉丸子,而是要把肉切了方块,里面挖空再放入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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