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丝粉(2)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讨厌,说那两道菜名的时候,却觉得在故意为难人,菜名和方法都说得含糊,也刁钻
桃三娘却毫不在意,笑笑:“好的,请您稍等”
就到后院厨房去了,临走还示意也跟她进去
“三娘,那两道菜知道怎么做吗?那人是什么人啊?”有点愤愤不平
“不难的”桃三娘把手里的陶罐拿过去,用水冲冲干净,“刚想起有腌的咸鸭蛋,给拿几个回去吃”
“谢谢三娘”桃三娘总是送好吃的,也拒绝不了她,因此每每都更不好意思
“三娘,方才那人点的菜……好像很难啊”还在想刚才的事
桃三娘一边给拣鸭蛋,一边摇头笑笑,喊何二:“带肉的猪脆骨还有吧?炸一碟,配酱拿出去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惊讶道
“是啊”桃三娘笑大惊小怪,“不过如意丸子有点麻烦,天黑了,还是快回家吧?”
“噢”只好点头,“先回去了”
其实很想看她做那道如意丸子,但天的确黑了,娘一个人在家,是得快点回去
屋子里娘的一盏油灯亮着,娘做好了饭菜就一直在等回来,拿出桃三娘给的鸭蛋,然后一起一边吃饭,一边给娘讲看到爹的情形
说爹渴得那样,把甜汤一口气都喝完了娘就笑,说爹就是这副蛮牛劲儿也笑说,弟弟可不要像爹一样,太淘气了可管不住
吃完了饭,到井边洗碗,乌龟伏在墙角,看见就慢慢爬过来故意逗着它玩,把它翻过来,急得它四肢和脑袋都伸出好长,可就是碰不到地面,半圆的龟壳像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看着觉得很好笑,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把它正过来
……不知道弟弟会是什么样的,会像爹还是娘?会不会淘气不听的话?
其实宁愿天天在欢香馆看桃三娘做菜,也不喜欢和街坊邻居的那些小孩玩男孩子们都那么喜欢恶作剧,摆出好了不起的样子,女孩们要不就是做针线女工,要不就凑在一块儿说一些无聊透顶的悄悄话……怪没意思的
“桃月!出去跑了半天,还不快洗澡”娘在屋里催了,赶紧答应去
第二天下午,闲晃到欢香馆的时候,看见了元老爷!
想是天气晴朗,的身体也好多了,这会子正悠闲地坐在围栏边那最好的位置上,面前摆出一整套翠绿色晶莹剔透的茶杯子和几色茶点,手里挥着一柄羽扇在对面坐着的,竟然是昨晚那个自称长沙人的中年男人
照旧是着一身白衣的春阳,在风炉上烹着茶,还有昨天看见的那个玩球的金黄色衣服男孩子,在默不作声地剥着栗子,还有那些随身小厮,在周围或站或坐
不敢从正门进去,连忙绕到侧门进后院
桃三娘正在把一些新鲜刚下来的青橘子剥皮,见来了,便把手上剥好的一个橘子肉给:“怕酸吗?”
“三娘这是做什么?”接过橘子问
“青橘皮切丝、焯水,晚上拌凉菜啊”
“三娘,那元老爷又来了……”讷讷地说
“是啊”她倒是不以为意,“来看东西的”
“看什么东西?”更奇怪
“那个长沙人,有不少古董玩意儿”桃三娘自己也拈了一片橘肉进嘴,随即酸得眯起眼睛,“手上戴的那串玉石珠子,据说是以前长沙王棺材里拿出来的呢”
“噢,是卖古董玩意儿的……”知道古董是什么,江都一带自古繁荣兴盛,常年能看见那些走街串巷,专门收人家里玩意儿的人,街上也有专卖这一类物件的地摊或店面,“有很多宝贝啰?”
“可能是吧”桃三娘对这个似乎没一点兴趣,手里不停地收拾青橘皮
“生橘皮苦苦的,能做菜吃?”
“嗯,焯水之后,还得泡一两个时辰,做菜之前还得再烫一次水,用蜂蜜浸上才能保证去掉苦味然后把蜂蜜和花雕、盐、酱油腌制牛肉条,炒熟出锅以后,配上蜜浸的青橘皮丝,撒上炒白芝麻,味道就好了,还能清气化痰”桃三娘一边把橘皮切丝,一边跟说
“哦,改天也给爹娘试试”雀跃道
“桃月儿真孝顺”桃三娘夸
这时屋里的小厮过来传话:“老板娘,们老爷有请”
“来了”桃三娘答应一声,洗干净手去了
好奇,便又像上次那样扒在门边偷看里面人的举动
只听那元老爷对桃三娘说道:“今晚在这儿吃顿便饭,就不要像上次那样大费周折了,拣几样拿手菜来尝尝这位朋友从长沙来,楚人嗜辣,也做两个辣菜吧”
“是,大人”桃三娘笑着点头
那长沙人却笑道:“老板娘的手艺了得,昨晚已经领教过了,虽做的手法都不是地道的辣菜,但滋味火候都没说的”
“哦?是什么菜?”元老爷来了兴致
“骨头肉和如意丸子”
“那今晚再做来试试”元老爷吩咐道,然后回头问旁边那不做声的黄衣少年,“吾月,第一次带来这儿,想吃什么?点个菜名”
黄衣少年抬眼看了桃三娘一下:“鲤鱼”
“嗯,”元老爷略点头,随手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老板娘辛苦了,坐下喝一杯茶吧春阳,上茶”
“是,老爷”
元老爷不由桃三娘分说,就命春阳倒茶桃三娘不坐,那春阳从旁边另拿了一只店里的瓷杯,给倒上茶并奉至桃三娘手中元老爷抬手作请:“老板娘请尝尝,这是运来惠山泉水所泡的六安瓜片”
桃三娘细细饮过,又端详杯中,笑道:“果然是汤色宝绿、香气清高,不带梗芽,应该是雨前上品”
不是很听得懂桃三娘的话,但元老爷一脸惊讶地道:“想不到老板娘不但厨艺精通,还很懂茶味,实在是失敬!”
桃三娘谦虚笑笑,没说什么
“元大人,”那长沙人轻咳一声,像是把话拉回正题,“这普通的金银器皿、琉璃玛瑙都是俗器,您自然是看不入眼的了不过手上倒还有一件东西,可请大人过目”
这么说的时候,才注意到,原来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物件,远远望去,有的发出金铜光泽的,有的五颜六色,但看不清都是什么
桃三娘这时便托辞往后院来了,见躲在那儿看,她也没阻止
“噢?赵先生过谦了,先生见识不凡,手上古董件件皆是珍品,请不吝赐教才对”元老爷说话时,语调是不紧不慢的
“好,东西就在所住的客栈房间里,因为精致纤巧,不敢随意带在身上,大人在这儿略等一等”那长沙人说完,便起身走了
元老爷还提醒收好桌上那几件宝贝但只是笑笑说,元大人何等身份之人,这几件东西就算摆在这里,相信也绝不会出任何纰漏的,就给大人暂且把玩也好
待走了,只见那春阳坐到桌子上,手里拿起一个五颜六色的碗说道:“这种样子的琉璃碗,吾月前几日不是才失手打碎了一个?”
元老爷笑笑道:“此人削颌鹰眼,前额微凹,猪嘴獠牙,却装出一副仙风道骨之貌,能言善辩,绝非善辈呀”
“那大人为何还与结交?”
“呵,这小儿当然不懂,在京城为官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又如何怕什么?这人倒卖古董玩器,已是此中行家,手里必有奇货,不过择所需之物罢了,能与何干?”
不敢再偷看,们说的话几乎都听不很明白,只是觉得背脊阵阵发寒
一回头,就看见桃三娘已经又开始忙碌着开始做菜了,正在砧板上切着一块猪肉
在旁边看着,只见她把肉切成大小相等的小方块:“三娘,这是做什么?红烧肉?”
“当然不是,红烧肉得是花肉啊”桃三娘切完了肉,又转身到厨柜子里找出几个小罐子,用勺分别舀出松仁、椒盐、豆酱等料,豆腐干切丁,再剁碎一大把红辣椒,最后一起调匀
“这是如意丸子”桃三娘一边说道,一边拿来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头小刀这刀平时很少见她用的,却见她一手拿刀一手拿起一块肉,十分熟练地在肉上划开一极深的小口,然后小刀迅速在调好的辣酱中挖出一点,填入肉口子中明明看到小刀只是划开小口,可随着那刀尖在其中再一剜,就能填入约一指头大的辣酱
看得羡慕不已:“三娘好厉害!”
“桃月!”桃三娘忽然停下手
一怔,她的语气极少会如此低沉严肃:“嗯?”
桃三娘却也是怔怔地看着半晌,可能是惊呆了的样子,让她终于觉到自己这样很奇怪,才“扑哧”地哑然失笑,继续低头做手上的事,却什么也没说
更觉得离奇,吃惊地问道:“三娘……怎么了?”
桃三娘有些无奈似的摇摇头,反轻叹一口气:“没什么,只是,刚才突然有点不舒服的预感桃月……”她顿了顿,好像又想了想,才又问道,“不害怕吗?”
“害怕?”更加诧异起来
“是啊,总到这儿来……看,没有哪个街坊邻居,会像这样爱到这儿来的”
三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可是,三娘没有害过人啊……”说到这里,就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算了,不说这个了”桃三娘打断了的话,转身又进厨房里去拿什么东西,只留下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卤鸡,用囫囵整只的小母鸡,腹内塞葱二十根、茴香二钱、甜豆酱二两、蔷薇花酱一两、花椒七八粒、姜二片,然后肚子缝上,油锅炸微黄,砂锅里倒入酒半斤、酱油一杯半、水半斤卤煮至熟即可如意丸子,把酿入调料的猪瘦肉方块入温油锅炸黄,另起一锅里放入剩下的松仁红辣椒调料,以旺油烧滚,倒入肉块回锅挂芡,出锅装盘后,撒上几颗绿葱花即可;此外还有上次做过的醉鲤鱼脑、汤煨甲鱼、蘸酱脆骨头肉……
依然是热热闹闹、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这一次不敢去传菜,只是留在厨房里帮着打下手间隙觑见那长沙人拿回的古董,却是一盏据说是出自滇南古国的“料丝灯”,通身材质用玛瑙石英诸种宝石,捣碎为屑,煮腐如粉,点北方天花菜汁才可凝固,而后再以特殊工艺缫之为丝,把宝丝织如绢状,上绘一幅棠花黄雀日阳光下,灯身通体晶莹澈亮,宝光刺目,待到夜间,灯内放入烛火,灯身则更是能把光芒放大映出数倍,并且红光四射,彩丽斐然,甚至丝毫不怕风吹雨淋
这时的时辰已是傍晚,屋内渐渐昏暗,元老爷立刻命人点来蜡烛放入灯内一时间果然照得屋内天花板都光彩熠熠的,也更加是看得惊羡呆了
“好、好!果然是件宝贝,原本若说什么水晶风灯、冰蚕纱灯,相比之下也不过如此了赵先生,开个价吧”元大人直截了当地说
“这……赵某有心与大人交个朋友,钱财之事,何必急在一时大人可再细看看,有无瑕疵或不实之处?”那长沙人十分大方阔绰地双手捧灯到元大人面前,又对一旁的春阳道:“这位小哥儿虽然年纪稚幼,但眉宇清奇,宽额广颐,相貌言谈举止皆不同凡人,如此沉着在胸之气度,想来也必有高见吧?”
觉得这些人说话都好深,们用辞许多都不似们平素人那样随意,有的都不能完全明了,只晓得个大概而已
这时何大、李二陆续把菜端上桌去了,几个小厮也在忙于布置碗筷,也得赶紧回家了,这边向桃三娘告辞一声,仍然绕侧门出去
娘正走出院子里来,察看那些瓜蔬藤蔓,正好进门,她就说道:“眼看就要到中秋了,这些瓜菜该摘的也摘了这么些青黄的藤子还爬得到处都是,明天得收拾一下”
答应道:“好”就准备去厨房做饭,忽然有人敲门
一打开,却是个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手里提一个食盒一眼就认出是元老爷身边服侍的人,怎么突然到家来了?
“谁呀?”娘走过门前,她自然并不认识,上下打量来人
那人彬彬有礼地问了好,指着欢香馆道:“们府上元老爷常来欢香馆用饭,今晚也是来宴请一位客人可是两位公子素来让大人骄纵惯了,闹着要回去,说没有玩伴方才见到府上姑娘走过,就说想请姑娘去陪们府上两位少爷踢球说到这儿,这人还有点尴尬不好意思道:“们老爷也说了,这个请求十分唐突无礼的,只是禁不住两位少爷哭闹,所以,还让小的送来几样饭菜点心,请夫人笑纳”
“这……”娘果然有些为难起来但知道,只要一看到那停在欢香馆门前的,有挂着“元”字旗号的两辆马车,这附近一带人便都知道是元府老爷来了自从元老爷卸任回乡养老后,行事道义、富贵作风都常为江都人所乐道的,而且爹目下也正在为修船,恐怕娘也不好拿主意,更不好推辞的,不敢插话,但手心里着实捏一把汗果然娘沉吟了一会儿,便道:“是元府的元老爷,小妇人不敢违逆,况且也是小孩子家家一块玩耍一下的小事,只是……这闺女自小就只在眼前长大,粗野孩子没什么见识,只怕不知道轻重,反而得罪了公子,那就罪过大了啊”
“夫人不必担忧,小公子也只是执拗的脾气,但绝不会仗势欺人,若夫人不肯应承,回去不好交差啊,老爷说一个小事也办不好,以后就难了……就请夫人通融”那人说着,还作下揖去,娘只好连忙应允了,又推辞几回才收下那食盒,回头叫去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再出门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忐忐忑忑的,但还是照做了,那人领着又回到欢香馆
不知是不是因为元府的马车和家丁看来都太过张扬的缘故,欢香馆今晚没什么别的客人,元老爷索性就叫人把附近几张桌子搬离远一点,这样宽敞些
去到一看,果然那黄裳的男孩子手里拿着个球,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春阳正帮元老爷和那长沙人倒酒,看神色们已经喝得有几分醺醺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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