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金丝粉(3)
一看见,元老爷便和蔼笑笑招手道:“来,先坐下,还没吃饭吧?”
心里怯怯的,依言坐下,但也只是挨着凳边,凳子带着整个要往后倒去,赶忙双手扶住凳沿
“呵,别怕”元老爷笑着宽慰,示意小厮给摆上碗筷连头都不敢抬,这个时候桃三娘怎么不在跟前,还在厨房里忙着什么?心里不停嘀咕
“来,先吃点菜”元老爷让人把卤鸡和点心放到面前,又叫人给盛饭
“谢谢……”小声道了谢,拿起筷子,却听那春阳问道:“这位妹妹也喝点酒吗?”
一惊筷子差点没掉了,连忙摇头兼摆手:“不、不用了,不会喝酒”
元老爷抬手止住:“春阳还故意吓唬人家”
春阳笑答道:“大人,这位妹妹曾见过的,再次见面,也不必过于生疏”
“呵,也是”元老爷举起手里空了的酒杯,让春阳顺势给斟满,又转头对那个长沙人笑道:“赵先生,这料丝灯一千两银子买下如何?”
“这……”长沙人似乎低头思虑了一下,身旁站着的小厮一径为杯里倒满酒,终于下决心一般用力一点头,“好吧!一千两就一千两,大人快人快语,也不磨磨蹭蹭就当与大人交下这个朋友了!”
元老爷也举杯与相碰:“好!”
们刚干了一杯酒,就见桃三娘捧着个托盘从后面出来了:“二位都好酒量啊”
好似见到了救星,急忙道:“三娘!”
桃三娘看见,却似乎不以为怪异:“咦?桃月儿来了正好,尝尝这蟹黄汤包子如何?”说着,就把一碟撒了姜霜的醋和一个大蒸笼摆放到桌上
“老板娘!来了正好,也忙了半天了”那长沙人不知是生意做成了,还是喝酒喝的,特别高兴,起身亲手拉来一张椅子,按桃三娘坐下,又叫小厮赶紧拿来一个酒杯,“来、来、来!这是元大人府上窖藏的上好菊花酒”
桃三娘只好赔笑着接过来,与那长沙人和元老爷干了一杯,见一径看着她,便拿筷子给夹来包子:“快!趁热吃”
点头,拿着筷子,这时听见那元老爷也在叫那黄裳男孩子:“吾月,先过来吃点东西”
那男孩子开始不动,春阳就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到面前的碗里,那男孩子这才顺从地把包子吃了
那盏料丝灯一直亮着,照得欢香馆内流光溢彩,煞是好看那长沙人这时不知是喝多了两杯还是怎的,忽然大声感慨起来,滔滔不绝说起了自己儿时故乡的事听来是十六七岁时,便离乡背井出来,只觉得天下之大,看之不尽数之不完,因此多年来足迹也可算是走遍五湖四海但人到了中年,静下来想想,也经历过多少困病生死了,到今日却仍漂泊不定,由不得不生感伤之类看着一边说话,一边自己倒酒,又连喝了数杯,嗓音也越来越放粗
忍不住偷眼望去在座其人的神情,元老爷面带微笑,时而轻微点头附和,而那春阳,那眼睛里在看来却是带着点似笑非笑,那黄裳男孩子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涟漪
又来敬桃三娘喝酒的时候,桃三娘劝:“客人要喝醉了,再吃点菜吧”
那人不依,好说歹说非得把桃三娘的酒杯满了,两人再干一杯
春阳忽然站起身,对说道:“吃饱了吗?们去玩球吧?”看还愣在那里,又指着黄裳男孩子说:“叫秋吾月,比小,但也比年纪大”
说话的语调温和,目光与神情此刻清朗得就如泉水一般,若不是那天晚上亲眼看见那如鬼魅一样浮现在家墙头半空,说那种吃人恐吓的话,那种让人打心里不寒而栗的诡异狰狞表情……不然实在不能相信,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元老爷拈须点头道:“好,去吧,小心别摔跤”
元老爷的话甚至都让感到一丝寒意,对待两个少年,就像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一般,但明明们是的娈童啊……
桃三娘被那个喝多了酒的长沙人牵住衣袖,总不能挣脱,春阳竟过来拉起的手:“走吧”
眼睛一直瞅着三娘,脚不得已地跟着春阳走出店门口,借着店里发出的灯光,正好有一小块空地照亮
站在那里,畏惧地看着春阳,不敢动
春阳从秋吾月的手里拿过球,果然脸上又换回那种带点慵懒的邪魅冷笑:“放心,只是想让陪吾月玩球而已”
“只是玩球?”看着手里那个球,那个叫秋吾月的黄裳少年,桃三娘说过和一样是人,但为什么看来却也是冷冰冰的?几乎就没听说过几句话,而且那春阳好像还很照顾……这时好像看那秋吾月颈项上戴的金项圈有点歪了,还伸手帮正了正,并整整衣领,那秋吾月的脸上这才显露出一点感激的笑意
“好了,站在那个位置上,球踢过去就接着再踢回来”春阳这样吩咐道
其实根本没玩过球,只见过那些男孩子踢石子儿看着们分开两边站好,然后球放在秋吾月脚下,抬脚,球滚向了春阳,春阳再一脚,踢向了,球滚得飞快,双脚好像钉在地上,竟无力抬起来,于是球直接撞在身上
“怎么不接住?”春阳喊道,“快踢回来!”
“真是呆子”
是秋吾月口中说出来的,语气淡淡的从没有人那样说过,何况实在受不了也那么一副连表达鄙夷都不屑的样子,于是一咬牙,脚下用力把球踢出去:“才是呆子!”
抬起膝盖就把球挡下了,然后再一脚踢回来,这一次终于接住,再用力踢回那儿,在逍遥客栈的时候,被这球踢中两次了……凭什么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又把球接住,奋力一脚,球朝秋吾月的面门飞过去,自己却一时失了脚下重心,身子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倒在了地上那秋吾月好像也被的样子吓了一怔,那球眼看就要直接打脸上了,顾不得身上疼,眼睛死死盯着那球
“吾月!”就在那球与秋吾月的脸只差几分的时候,只听那春阳喊一句,那个球就忽然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一瞬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球就撞在一堵硬生生的东西上一样,连反弹都没有,就那么垂直泄气地轻轻落在了地上
坏了……脑子里下意识就想到,肯定激怒那个饿鬼了,生气了……会不会想要杀了?
“呵,说这小丫头,还真是犟”春阳走过去捡起球,脸上挂着那抹邪魅冷笑,看着地上的
与此同时,从欢香馆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然后就听见有人慌张喊道:“赵先生晕倒了!快扶起来!”
秋吾月抿着嘴,并没有什么特殊表情,只是从春阳手里拿回球,冷冷地说:“没意思,不玩了”
“怎么才刚开始就不玩了?”春阳好像也有一丝意外
这时店里紧接着又是“咣当”一声,比刚才那一下还响只听那长沙人说着醉话:“、再陪干了这一杯,是手下留情了,不然叫肠子都吐出来!”
“哼,聒噪的醉鬼!”听春阳嘀咕了一句,然后的目光又回到的身上,心中一凛,赶紧爬起身,不甘就这样对们示弱,虽然心里怕,但攥紧拳头,小心地嘀咕:“、这坏蛋吃人鬼!……”
春阳带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从身边走过去,嘴里恐吓道:“吵死了,给闭嘴”
的手好像动了一下,就感觉喉咙一下子像被扼住一样,嘴巴能动,喉咙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伸手摸摸喉咙,却什么都摸不到,可是喉咙里好难受……这时店里好像很多人跑出来,但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听不大清楚了,连呼吸都困难,退了好几步靠到店门口的核桃树干上,重重呼吸着,就连元大人们出来,然后元府的车马从面前过去,也茫然不知直到……车马走远了,扼住喉咙的无形束缚才忽然舒散开来
跌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时桃三娘才从店里走出来,发现坐在核桃树下的:“桃月儿!”
“三娘?”其实还有点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桃三娘上上下下看看:“嗯,没事了”
“刚才……?”
“那个姓赵的喝醉了,在里面闹,砸碎了几个杯子,元老爷不高兴就走了喏,现在还睡在地上呢,待会儿让李二背回客栈”
“噢……怎么就敢喝醉了惹元老爷不高兴?”不自觉地又伸手摸摸脖子现在已经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了,但刚刚真的很难受,现在想起来犹心有余悸
“十分思恋故乡吧,据说多年未回去过,就越来越想念故乡的老婆,还有从小爱吃的金丝粉”桃三娘笑笑说道
第二天一早,运河那边却传来了可怕的消息为元府修葺游船的一位工匠,因为连夜赶工,在大约寅初时刻突然失足落水,直到天完全大亮以后,才捞上来,却已经死去多时了
“呵,那只游船……”桃三娘说着这话的时候,语气照样是平常那样轻描淡写,“这是‘’为‘’的兄弟姊妹们造来栖身送行的船,表面上是元老爷为招待朋友买的,但其实也是在背后私心安排的死了的人,算是先送的祭”
的喉咙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才问道:“三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桃三娘叹了一口气,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正在把淘洗好的大米磨浆“这些话不应该告诉的,而且也不一定都能明白,”她顿了顿,手里倒是没停下,又接着道,“其实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因为那饿鬼道的饿鬼,天生负着前世深重的罪责,虽与人一样,能生儿育女,但饿鬼一胎,少则生几十,多则生数百……鬼母自己耗尽了体力,即使爱子如命,但对那么些鬼婴也无力一一抚慰而鬼婴们出生便饥渴焦灼,往往出现的状况就是,那些婴孩们在母亲面前,开始互相啃噬就近身边的兄弟姊妹的血肉,直到啃噬到只剩最后一个为止”
石磨的一圈淋漓地流出雪白的米浆,桃三娘一只手转磨,一只手规律地把大米舀进磨口,只觉得全身冰凉
“但其实饿鬼道众生,与人相比,还有更不同之处,就是们的智慧与寿量都很高,尤其当中极少地会降生出天生具有大威德福报的饿鬼们生下来就具备神通鬼力,甚至能成为阴阳界诸鬼之王,高高在上”桃三娘又叹了一口气,“那春阳尚年幼,但就是天生具有大威德福报的饿鬼出生的时候,也有几百个兄弟姊妹,目睹了自己兄弟姊妹间的撕咬啃食,还有母亲的哀号……后来,那场悲剧终于被制止了,那几百个饿鬼的孩子,却也只剩下一百个都不到恐怕就是因此发了狠心,独自一人到人间来,寻找足够的血食供养的兄弟姊妹们而那艘船,想必定是要送给的兄弟姊妹们容身的……饿鬼道之中,山川湖泊都是刀山剑海,平地之上也是颗粒不长的蛮荒砂砾,饿鬼们衣不覆体,也是可怜呢”
已经完全懵了,好像听不懂桃三娘的话一样,明明是大白天里站着,却全身都好像冻得木了似的,机械地问道:“是说,那春阳的兄弟姊妹都死了大半?生为饿鬼,那么可怜……”
“是啊!”桃三娘答了一句,手里的勺子在石磨上刮了几下,让那浓稠的米浆流得更快一些,“这都是们前世的报应,投生饿鬼道,跟打进地狱去没什么分别”
全身打了个冷战,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时何大从外面回来,是专门到宰牛屠户那去买回一大块上等牛腩肉的
“三娘,这是要做什么?”很少见欢香馆卖牛腩肉,看她今日大费周折在磨米浆,又买回牛腩肉,不知道她又在琢磨什么新菜
“金丝粉啊”桃三娘笑道,“是那长沙人想念多年的家乡小吃”
“噢……也知道怎么做法?”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这天下恐怕就没有桃三娘不会做的菜
“对了,三娘,”忽然又想起刚才的话题,忙问道,“说运河上那船里,还会死人吗?爹、爹还在那儿……”想到这里,又一阵害怕
“这个可是难说的,”桃三娘想了想,“也不知道那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啊?那爹不是有危险了?得去把爹叫回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去!”桃三娘一看急了,连忙叫住,“桃月儿!去了也没用,难道说出来,爹就会相信?”
站住了,是啊,爹和娘都不会信的话的:“那怎么办啊?三娘!”
“唉,别担心,爹不会有事的”桃三娘笑笑摸摸的头,拉回屋里去坐,“告诉的话,也千万不能告诉给别人,不会犯到的头上,但也不能妨碍了的事,懂吗?”
似懂非懂点点头
金丝粉的做法讲究起来,也是挺烦冗的
桃三娘是用今年新打下的上好稻米,以金山运来的泉水滤清和浸泡好,然后磨浆,蒸粉,蒸好后再压片和切条,帮着做,只见那做出来的细粉条十分柔软洁白、轻滑胶韧,浸在一缸清冽的泉水里载沉载浮,舒散好看
另外两只大锅里,自下午就开始分别熬下了数斤猪大骨和那上等的牛腩肉,时间也已经有两个时辰了掀开盖看,乳白色的猪骨汤正上下翻滚,牛腩肉则满锅红辣辣的,干红小辣椒配着金黄的牛油脂浮在汤面上一层,辛香扑鼻
桃三娘拿来一个竹编的漏勺,抓一把米粉放进漏勺,然后整个漏勺浸入猪骨汤锅中间,就着滚烫的白浪中待米粉略滚几下,粉即可烫熟然后倒入一个瓷碗内,再舀一勺猪骨汤,一勺带红汤的牛腩肉,待细看那牛肉,筋与肉层次分明,因为烹煮的火候得当,那一根根筋都呈半透明的金黄色,十分诱人的样子
“来尝一碗试试味道如何?”桃三娘递给
“好香”接过碗筷,吃了一口,“好辣!怎么放这么多辣椒?”辣得舌头都火烧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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