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_61
应的却是愈来愈密的拳头
元赐娴好奇揍人的是谁,拼命竖耳听上边动静,哪知她心里一急就醒了,醒来只瞧见头顶干净的承尘,和窗外早秋清晨尚算宜人的日头
她从床上蓦然跳起,一气之下,险些怒摔被褥——这位兄台,您别光顾着砸拳头,能不能说个话啊!
她坐在床沿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整理线索:看来是她死后,郑濯派人打捞她的尸,却被一个爱慕她多年的男子给捷足先登了而这名男子既下如此狠手,将往死里揍,是否说明,郑濯的确是害死她的罪魁祸?
她果真还是不能轻信了徐善
元赐娴愁眉苦脸喊来拾翠,道:“拾翠,去查查,长安城跟六皇子相识的郎君中,有没有谁可能偷偷摸摸爱慕的”
拾翠给她吩咐得一愣:“小娘子,这该如何查?”
她抓着头叹口气:“也对”
她一定是被这吊人胃口的梦境气糊涂了
只是到底也不算无从下手从郑濯说话的语气,及拒不还手这一点看,她觉得梦中俩人应当年纪相差不大,且相识已久,交情颇深于是道:“那就给罗列个名单,将长安城所有与六皇子年岁相当,关系匪浅,且认得的男子都给找出来”
拾翠领命,见她疲惫得一头倒回被窝,忙道:“小娘子,您昨日说过今早要进宫的,眼下日头都高了,您还继续睡吗?”
元赐娴脑袋刚沾枕,一下又撑起来:“哎,忘了!快快,替穿戴”
……
元赐娴先去紫宸殿面见了徽宁帝老皇帝很“惦记”她,这些日子几次三番派人询问她伤势,说若无事了,一定来宫里给好好瞧瞧
她便去给瞧瞧,与唠了些话,然后问起时卿的下落
徽宁帝当然晓得她的心思毕竟也听说了,她腿伤第二日还曾一崴一崴地去探望时卿,想是当真对这臣子死心塌地得很
便成人之美,牵个线搭个桥,差人送她去了含凉殿
含凉殿地处太液池畔,傍水而建,是消暑避夏的好地方,燥秋时节亦比旁处安逸,远远瞧着,琼楼玉宇,朱檐耸峙,如近蓬莱
徽宁帝赐居此殿予十三皇子,大约也是宠爱这个儿子的
元赐娴被宫人领到殿内一处园子,见时卿正坐在一座八角凉亭里,手执一本书卷,翻阅得十分闲适,四面也没个人打扰
不见幼皇子,她心里纳闷,四顾一番,这才现不远一座高阁上还有两人一个锦衣华服的小男娃正端坐案边写字,想来就是十三皇子郑泓了,另有一人在旁指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的字迹,正是名义上的嫡姐郑筠
她瞅瞅楼下时卿,再瞅瞅阁上郑筠哦,这就是霜妤上回说的“一旁”啊这“一旁”可离得真“近”
元赐娴心情登时便妙起来,人未到声先至:“侍郎”
时卿闻声抬头,见到她倒是略微愣了一愣,只是下一瞬便记起她昨日做下的无赖事,皱皱眉没搭理她,复又低下头去
高阁上的郑筠也听见了下边动静,起身站到了围栏旁元赐娴仰头向她行了个礼
她朝她微一颔,回头跟弟弟说了句什么小家伙似乎好奇,扭了扭身子,扯了脖子往下望
元赐娴便朝郑泓笑了笑,给也行了个礼,等姐弟俩重新回座,才坐到时卿对头的石凳上,与搭讪道:“侍郎,好久不见,您的伤可好全了?”
她也知道好久了?
时卿抬起眼来,冷冷道:“劳县主费心,已好全了”
元赐娴往手背瞅瞅,见痂已褪去,只是伤口处肤色微红,看来果真无事了,便继续道:“那就好”又问,“您不去教十三殿下写字,怎得坐在这里看书?”
时卿一边垂眼翻书一边气定神闲地答:“等殿下写好了某布置的课业,某自然会去查看”
她“哦”一声,阴阳怪气道:“可是这样,韶和公主一个人在上边多无趣呀”
时卿执卷的手一顿,淡淡道:“某的差事是教十三殿下念书,并非令韶和公主感到有趣”
她叹口气,继续试探:“您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似乎冷笑了声:“世间香玉数众,某怜惜不过来,县主若太闲,不如去做做善事”
听这一句比一句淡的口吻,怎么也不像霜妤说的,与郑筠情投意合的模样嘛
元赐娴高兴道:“不闲,您都管不过来呢,旁人与何干?”
时卿恰好在翻书,还没抬头看她,光听见这句,手便已禁不住颤了一下,却还是掩饰过去了,继续低着头淡淡道:“是吗?”
呵呵,那她昨天见的人是谁
元赐娴伸手作誓状:“千真万确若非腿脚不便,一定日日来探望您的”
时卿一声不吭
呵呵,别以为不知道她根本没受伤
见态度冷淡,元赐娴就不再自讨没趣了,道:“好了,您看书吧,看您就好”
时卿的手又是一颤这丫头怎么了,半月多不来烦,还道她已死了心,岂料如今一上来就噼里啪啦朝撂情话
这还叫看个什么书?实在不是沉不住气,她这样撑腮坐在对头,一瞬不瞬灼灼盯着,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人,总也得感到不自在吧
更何况,前有元赐娴目光似火,后边高阁上还有道寒芒时不时扫来,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时卿心里不自在,翻书的动作自然就慢了元赐娴觉,这会儿看一页书的时辰,放在先前大约都可看五页了
今早来前,元钰跟她讲,这欲擒故纵的精妙之处,便在于“若即若离”四字,如今她已冷落了时卿十来日,是时候该向示示好了眼下看来,此法果真奏效,阿兄诚不欺她
不过元赐娴觉得,时卿还能看书,这火候便仍是有些不够她想让连一页书都念不进去
她冥思苦想一阵,计上心头,伸手将间一左一右对称的簪子拔去了一支,然后小声叫:“侍郎,您这是在看什么书呐?”
时卿闻声抬头,这一眼却见她间少了支簪子,一下便浑身不得劲了,皱皱眉低头道:“《盐铁论》”
然后就再也读不下去了,余光时不时往她头上瞥,哪怕极力克制了眼珠子转动的方向,却因心底存了印象,难以忽视,浑身都跟着躁动起来
一炷香的时辰,就没翻过一页书
受不了了,将书“啪”一声搁在了石案上,问她:“县主,您左边那支簪子呢?”
元赐娴心中窃喜,伸手摸摸脑袋,面上诧异道:“哎,簪子呢?怎么少了一支簪子?”
时卿沉着脸,深吸一口气:“在您的袖子里”
“……”
这洞察力也忒强了些元赐娴硬着头皮将簪子拿出,一面碎碎念:“咦,怎么跑到袖子里去了?”
时卿打断她,语气隐忍:“请您戴上它,以正仪态”
元赐娴不甘心,还想再摆一道,往四面瞅瞅,道:“可这里没有铜镜,该怎么戴?要是戴歪了,仪态也不正吧?”
这是个好问题如果她戴歪了,还得难受
时卿陷入了沉思,忽听她道:“要不——您给戴吧?”
她说着凑过来,身子几乎越过了半张石案,一下便叫嗅见一股淡淡的花露香气,似桃似杏,直沁心脾,仿佛将从头到脚淋淌了一遍
时卿有心退后,却鬼使神差般没有动,微眯着眼,仰头望进她含笑的双目
可能不得不承认,这双水汽氤氲的眼……真的非常蛊惑人
所以,在能够出口拒绝她前,的手已经接过了她递来的簪子
不过,素来不喜的兄长竟收下了她觉得里头有鬼
元钰将帖子交到她手里时,神色不大自然:“若懒得应付就算了,阿兄替回绝,不怕”
她当然懒这个九皇子在梦里不曾留名,大约并非要紧角色,且上回留给她的印象着实太差这等为人轻浮的好色之徒,若非碍于身份,她一定要找人拧断的胳膊
她干脆道:“不去”
元钰沉吟一下:“……倘使六皇子也一道去呢?”
她一愣之下亮了眼睛:“当真?”
元钰将她前后神情变幻瞧得一清二楚,心里头说不好是什么滋味,嘴上道:“阿兄骗做什么!若单只是那登徒子,自然一早回绝,哪还来过问的意思”说罢试探道,“上回不是与阿兄说……”
好歹有机会见见梦中仇人的庐山真面目了
元赐娴不等说完就道:“好,去”
……
翌日,元赐娴的嫂嫂姜璧柔陪她一道去了芙蓉园
芙蓉园地处城南,临曲江池畔,绿水青山,亭台楼阁,风光无限眼下正是赏水芙蓉的好时节,郑沛邀约元赐娴来此,想来颇费了一番心思
元赐娴看上去兴致不错,与姜璧柔一路说笑两人被婢女领往一处依山傍水的竹楼,待渐渐入里,晒不着日头了才将帷帽摘去
到了最顶上,见小室阁门大敞,正中摆了张宽敞的长条案,案边三名男子席地而坐,皆是珠袍锦带,玉簪束,乍一看,很是风流名士的做派
元赐娴一眼瞧见最靠外的一人,脚下步子不由一顿
怎么时卿也在啊还穿了身扎眼的银朱色,生怕亮不瞎人似的
一旁姜璧柔见她顿住,也跟着一停那头三人注意到这边动静,止了谈笑,齐齐望来
元赐娴被这阵仗一震
模样都生得不赖,这排排坐的,倒有几分任她采撷的意思
她念头一转,目光越过时卿,看起居坐当中的一人
这人穿了鸭卵青的圆领袍衫,袍上绣暗银云纹,间饰浅碧玉簪,当是六皇子郑濯了看姿态温文尔雅,竟是貌如其名,熠熠濯濯,并非她想象中的暴戾模样
郑濯察觉到她的打量,朝她微微一笑,略有几分不符身份的谦逊
元赐娴却在想,倘使梦境是真,倒是人不可貌相了当然,面上也回了一笑
如此来往笑过,有人坐不住了最靠里的郑沛蓦然站起,朝这向迎来
年纪小,面庞稚气未脱,此刻两眼直,脸泛红光,似是瞧见美人通体舒泰,连病痛也去了个干净,一路紧盯着元赐娴不放
她穿了身水红色襦裙,水绿色的裙带束成双蝶结,当中串一对精致银铃,乌挽三分落七分,间缀一圈银饰,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郑沛读过点风物志,晓得西南一带不少人偏好银饰,较之周京别有一番风韵,霎时便觉如姜璧柔这般一身素雅的妇人实在太黯淡了,到了两人跟前,直接略过她,与元赐娴招呼:“娴表妹!”
元赐娴已故的外祖母是先皇的异母妹,说起来,徽宁帝算她表舅,郑沛非要唤她一声表妹的话,倒也没错
只是这叫法,真叫人结结实实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按捺了一下心中不适,与嫂嫂一道给行万福礼,却是刚起了个头,就被摁住了手背,听满腔柔情地道:“娴表妹不必多礼……”
元赐娴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在姚州能横着走,可到了长安身份就不够看了,尤其还有个惨绝人寰的梦境提醒她谨言慎行,便更不会在这吃人的地界随意交恶
但她也非事事愿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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