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一零九
“安然,有心脏病知道吗?”
小李的一句话把问蒙了,反应了半天,最后点点头,“现在知道了”
这没什么想不明白的,有个先天心脏病的妈想不明白的是,这么多年了都没发觉自己还有这么个病,以前从来没发作过,知道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会出虚汗会喘不上气,只是一直都没往心脏病这个方面想过
医生告诉,根据这次的检查还有以前从没发作过的情况,这种遗传的病情不是很严重,嘱咐让注意修养,不要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保持好心情
这些话早就烂熟于心了,以前每次陪娘亲去医院都会听到同样的话,只是没想到这次被叮嘱的人居然成了自己
发现自己特别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件事,当然,也想不出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了,更何况,医生还说不是很严重第二天出院,叔叔非要把接家去住,誓死不从,没办法,只好开车送回了新租的房子
半路上有人给打电话,看样子又是急茬儿,叔叔将送到楼下便直接开车走了
在绿化带旁的那个长椅上坐了好久放眼望去,还能看到某些春节过后残留下来的喜气,门口的对联,玻璃窗上的窗花,甚至几辆停在路边的私家车车尾还贴着‘一路保平安’……春节过了,那时娘亲还在北京的医院里,那时整天焦头烂额,三十晚上首都的烟火彻夜陪伴着,那时候,就站在身边
有些恍惚,这个世界看上去那么真实,不久前的那场分别,应该是个梦吧?
后来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楼上,打开门冲进卧室那一刹那,的心迅速沉没,无限沉没……
所有属于暮雨的东西都不见了,屋子干净的像是只有一个人存在过
打开所有柜子,抽屉,翻找的结果是连一只袜子一张纸片都没有,又跑去杨晓飞的屋子,只找到几本杂志还有半袋子瓜子
昨天,还在一起吃饭啊?
拿出手机拨打暮雨的号码,关机,再打杨晓飞的号码,也关机一瞬间,惊恐万状,昨天的噩梦没有醒,仍在噩梦里,走投无路
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床单上有淡淡的气息飘进鼻子里,努力地分辨,只想寻见那丝清冽到微苦的味道
很多天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在回家之前吃一颗药丸来定神更多天之后,当用邮箱、qq、电话、短信各种能想到的方式都找不到暮雨之后,最终承认,把弄丢了已然为失去那么多,最后,还是被弄丢了
这个认识几乎摧毁了所有的支撑,觉得自己像个气球般随时会飘走,唯一牵着的就是病床上的娘亲
回单位上班儿后,仍是在前台王行长调任s市分行副行长,升了一级,而那个副经理的位置成了另外一个同事的,三个月没上班儿,难道职位还会给留着么?厚道的是,单位对没上班的三个月按事假处理了,发了每个月该发的最低补助,甚至年底奖金还按百分之六十补发给了不知道这些是叔叔还是小李帮争取的,不知道身边的同事怎么看议论,完全没有那个心思看着这厚厚的钱,的反应很奇特吐了,最后吐到满嘴都是胆汁的苦味儿
吴越非要搬过来和一起住,说一个人没劲,反正这屋子大,还能少交一半房租知道是好意那天来找,发现正坐在地上看的账本跟说们分手了,还说了当时的情形,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半天,才把从地上扯起来,说,‘明天就搬过来’
后来跟说,当时的样子差点把吓死,脸色死人白,额头都是汗,身上冰凉说话的时候连点表情都没有,手指翻笔记的动作跟僵尸似的,简直就是大白天活见鬼了
笑着没说什么……大可不必如此,知道状态不好,很不好,可是不会出事的,出事了谁养妈只是回不过神儿来,也许不懂,那种被生生折断却感觉不到痛的诡异
吴越说,安然,想哭就哭吧,不笑话
摇头,觉得没资格哭
小李仍然很照顾,还会不时的拉出去吃饭,只是吃饭,说说单位的事儿她对着时常会有点点的心虚,也许是觉得会因为暮雨的事迁怒于她其实她不知道,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事情走到这个地步谁都不怪,只怪自己她跟说起她爸她妈的恩怨,们为什么离婚,为什么她会跟她妈姓……也会有一搭无一搭地回应两句,“金枝玉叶的跑咱们这小旮旯干什么?总行喝茶看报纸的生活不是更适合吗?嫌上面黑?”她沉默了一下,点头,随即又苦笑着说,“安然还真是自己不舒服也不让别人舒服的那种人”
她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小旮旯,她不说,就当不知道反正,任何原因对而言,都没什么差别她虽然说让她不舒服,却还是不断地约吃饭
某次在面馆吃面,说着说着她提起取代成为会计管理部副经理的人,说照片一准儿是搞得鬼,然后叽叽咕咕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推断,边嚼着面条边发呆,那个事儿对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了,根本就没去听忽然隔着玻璃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身影,整个人一震,,还在这个城市吗?撂下筷子不理小李的呼喊几步就冲出了面馆儿在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步行街,疯了般朝那个人奔过去,赶上之后,一把抓住的胳膊,那人回过头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被骂了几句神经病,等那人走没影儿了还石化般的站着
比较好的一点是,无论娘亲是在医院,还是她出院在家养病,几乎每次歇班儿都回家,必须回去,要看到娘亲,摸到她,要感觉到存在的意义,否则,心里那种空虚早晚折磨死,会像个气泡一样飘飘忽忽直至碎掉娘亲开始问暮雨怎么没有一起回来,就说忙,后来,她总是问,没办法了,只好说暮雨不在l市干了,随着施工队去了别的城市不算说谎,大概确实是去了别的城市,分手后,就再也没在l市见过娘亲看着,半天才说,“这毛衣还有一只袖子就织好了……”
说行,等织好了,寄给
有时候特别恨,暮雨怎么这么实在呢?说不联系就不联系,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缓冲都不给,一点儿线索都不给每天手里都攥着给的玉豆角才能睡着,醒来第一个感觉便是心脏上刀锋划过般的冰冷疼痛吴越好几次把从噩梦里叫醒,默默陪着等天亮
每天都要查暮雨那张卡的流水,虽然都是没有变化的后来把那张卡开通的短信通知,留了的自己的手机号码,一旦卡里的钱有任何变化都知道这很方便,有的身份证复印件,有的账号密码,能做一切相关的业务其实,只要任何一点点线索能来猜测在干什么就行,觉得那些账本上记录的甜蜜往事越来越不真实,想确定曾经存在过,并且继续存在着可惜,在一年的时间里,只接到过四次短信,全部都是季末结息时自动入账的利息
那种陷在迷雾中出不来的日子,整整过了一年回忆起来,唯一清晰的就是某种粘稠的绝望和骇人的空虚,正常的生活对而言变成一种要提起全副心力去应对的负担,被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没有尽头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后来发现,不是的,再大的伤口都有愈合的那天那天醒过来,账本还被抱在怀里,吃惊地发现,没有感觉到往常此时该发作的心痛,只是有些累
那时候想,时间果然是良药,连失去暮雨的都可以慢慢好起来后来,觉得好转的很鲜明,慢慢地能正常的一天吃三顿饭了,一直小心翼翼地吴越也敢跟开玩笑了,同事们偶尔也会出去唱歌什么的,回到家甚至可以跟娘亲说些俏皮话,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恢复了,想差不过缓过来了
某日中午值班,曹姐从外边带回中饭给吃,接过来一看就给推回去了,曹姐不明白,“怎么了,安然,不是挺爱吃烧饼夹驴肉吗?”说,“不吃芝麻”曹姐说,“屁,以前吃烧饼转拣外面那层芝麻吃”疑惑,“什么时候?”曹姐看着,忽然白了脸色,担心地问,“安然,没病吧?”
笑着骂回去,“才有病呢!”
换季的时候,一般喜欢出去逛逛服装店,买两件适季的衣服那天吴越跟一起,比较胖,看随便穿哪件儿都合适,对表示极度的羡慕边挑边笑,“跟一块买衣服不是自取其辱吗?”找好了一件衬衫拿去结账,收银台前,吴越伸手拦住,“安然,这样的衬衫前天买了一件儿了”
“啊?不一样吧?”
“一样,基本一模一样”吴越肯定地说,“而且跟穿在身上的这件也没什么区别啊?都是棉布白兰格子……”
“就是最喜欢这个风格,不懂了吧,这叫英伦格调”拿出卡递给收银员
“什么英伦格调,跟弟妹……”吴越嘀咕了半句忽然住嘴,眼睛瞪着,拉紧的胳膊,紧张地问:“安然……没事儿吧?”
“没事儿啊!”也不能有什么事儿了吧,想
小李从家里偷来据说天价普洱,小气吧啦的分了一小袋,还真是没喝过这么好的普洱茶呢,细品之下,却觉得好像缺什么,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找曹姐要了一小撮红糖放茶水里,小李一看之下大怒,“安然,这是糟蹋东西知道吗?谁家喝茶还加红糖的,坐月子呢?”本能回答,“这样不是对胃好吗?”
“胃有什么毛病?有毛病去吃胃药,这里有”小李说着,真的拉开抽屉拿出一盒药来
看着药盒,一阵恍惚只知道曾经有类似的甜蜜温暖的普洱茶香让沉迷不已,那时候这茶香还带着幸福安宁的余味
……
终于有一天,吴越把手里的书抽出来扔在地上,使劲儿摇着的肩膀,红着眼睛叫,“安然,醒醒?醒醒好吗?”
“怎么啦?吴越发什么疯?”不满的抬头,眼里的水光将定住
“疯?能有疯吗?没事儿看本建工识图干嘛?一看一晚上,看得懂吗?”
拽开的手,下床把书捡起来,“看得懂看不懂,有什么关系吗?”
吴越蹲下来,怕吓着似的,用很小的声音说,“是安然,记得吗?是安然那个喜欢蓝白格子衬衫的,吃饭不爱说话的,看这本建工识图的人,不是……”
“那是谁?”望着吴越,感觉疼痛从每寸皮肤下面醒过来,身体开始碎裂
吴越盯着,半天都没说话,忽然捂住眼睛,拉着的衣服,哀求道:“别这样,安然,别这样”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某种透骨的冰凉瞬间包围了,只能颤抖着从桌子边拿起药瓶,倒出药片,扔进嘴里
“知道,吴越,没事”安慰着坐在地板上的人,“没有神经病,很清楚,那个不吃绿豆、不会用键盘快捷键、不打车的人,不是,那个喝茶加糖、炒粉条要切碎成段儿、衬衣洗完还要自己熨的人,不是……都知道……可是吴越,真的熬不住了……”
一年多,没有一点儿消息
哪怕是一丁点儿消息,让知道还活着也好啊!就这么音讯全无,所有发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电话永远关机,qq永远灰暗……
当太过沉重的思念压得透不过气来,会想,忘了吧,就忘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地,习惯性地把刚刚开头的想念压下去,用各种其的事情,后来发现真的不再去想了,可是,没有了想念,自己却变得更空虚,下意识地假设没有离开,就在身边,这件事会怎么样,那件事会怎么样,甚至不自觉的将自己跟重合起来,那些表情习惯,不知道是自己还是的,然而最终,还是,没有精神分裂,只是,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都无比清醒的忍耐着蚀骨的孤单,在虚空中一遍遍描绘的样子,无铸的容颜,柔情万般……
“吴越,不懂,不知道有多想…每时每刻……”
吴越抹了把脸,从地上站起来坐到旁边,想了半天,说到:“去找吧!看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疯了……”
“不行啊,现在还不行”摇头去找,从分手的第一天起,就这么想,可是,去找,妈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找到另外挣钱的路子,挣得钱足以养活她
过去的一年里的钱基本都用在娘亲的医药费上,如今手头刚刚有点结余
问吴越,又没有什么可以投资的项目,或者一起做个什么生意也行,不要再留在这里,要靠自己的力量离开
吴越挠着头,“这投资的项目得给打听打听,做生意更得从长计议,从现在起振作点儿,别神经兮兮的,本分地干手里的活,有了消息马上通知”
点头答应
暮雨说过,好好的,就一直爱这话支撑着,让不敢不坚强
只是,安分了没多久,就又整出事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