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打细算

108、一一零

叔叔气急败坏的去派出所领的时候,正抱着一大把树枝跟某个修路工人默默对视从派出所出来,憋了半天火儿的叔叔终于喊起来,“安然,是想干嘛啊?才消停没几天又跟马路边干活的打起来,这要弄到上边对还得有处分,这不没事儿找事儿吗?”

“刨的树”分辨道

“的树?哪棵树是的说?公路扩建两边的树都得刨,不让人动,人怎么修路?……把手里拿树枝扔了,别把车划了”

后来没搭叔叔的车,自己溜达回家了

吴越看抱着一把树枝回来,问这是什么东西想了想,说,“消息树,就是,以后都不会再有信号了……”

吴越看着的脸色,扶着胳膊把按到沙发上,“不用说了,肯定又跟弟妹有关……别的事儿搁这儿都不叫事儿,但凡跟有关就开始犯病……”

当时冲过去,把刨树的那个大哥推到一边时,确实有些失控那么多人看着抱着一棵半倒在路边的树的尸体大喊大叫,都以为疯了们都不知道这棵树对意味着什么,它生长在与某人相识的最初,毫无特色却绝无仅有,它绽放着铜铁质地不会凋零的花,全部来自那个温柔沉默的爱人之手

小心把树杈上仅剩的两朵“花”摘下来,心不在焉地给吴越讲关于这棵树这些花的事其实和暮雨间很多细微琐事吴越都知道,虽然不是小姑娘,有个啥事儿都跟自己女伴儿说,但是,男人之间往往更没有秘密那段快乐的日子里,们经常四个人一起吃饭侃大山,点菜前必须把弟妹的忌讳说一遍,吴越听得都烦了暮雨话不多存在感又不强,吴越很少去闹,不过那流氓消遣起来向来无下限,尤其是暮雨不在跟前的时候,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都能yy得很销魂偶尔也会看似抱怨实则炫耀的说暮雨怎么怎么,吴越便会赏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白眼

如今好朋友看着的时候,不是怜悯就是惶恐,早知道就听的话了,爱的时候,悠着点,分的时候,也不至于无处招魂

刚起了这么个念头,抬手就给自己一个嘴巴,谁说们分了,们谁都没有说过分了吴越吓得赶紧拉住,“安然,妈的又作什么啊?饶了哥哥吧!”

瞪着吴越,生怕不信:“们根本没有分手……只是,走散了,就站在这等,会回来找”

“是是,们没分,不是还说一直爱吗?前提是,好好的!”吴越刻意咬重后几个字

“是啊,可是,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说那混蛋不会是忘了吧?”沮丧地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发觉不对,抬头就见吴越一脸警惕地盯着

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散了去,摆摆手,“没事儿,吴越,没事,就发泄一下,别紧张哈……”

吴越又看半天才放下心来,拍着心口,“靠,安然,别玩儿了行吗?没疯先疯了……”

五月初,单位组织旅游,推脱说身体不好不想去其实,本人觉得身体不是什么大问题,晕倒就那么一次,其的症状以前也有过,自己缓缓就过来了,现在知道是心脏有毛病成天带着药,以前不知道的时候,还不是东跑西颠

小李游说半天,说凤凰古城怎么怎么好,有新鲜的空气、水岸的木楼、还有勤劳善良的少数民族同胞,那里的路都是石板的,那里的酒吧慵懒舒适的像茶馆,笑,说知道,可不想去

曾经答应某人要一起去的地方,一个人去算怎么回事儿?

后来小李说,不去也不去了一副挑衅的表情瞧着,莫名其妙,爱去不去呗,这还能威胁着?然后,她接着说,天天拉去吃饭,烦死

劝她,“李儿,该哪玩儿哪玩儿去,该干嘛干嘛去,别跟这儿浪费唾沫和生命了啊!”

小李倔强地扭过头,“乐意!”

“不乐意啊!”无奈

“谁管!”

算了,人家爱咋地咋地吧,没空儿理会她,家里还有口子等着吃饭呢!

傍晚,绕道某熟食店拎着一袋子熟食回家跟吴越都是懒人,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买现成的吃,默契的请一顿请一顿,过得也将就

进门把伙食扔在餐桌上,吴越奔过来打开纸袋,一脸的不满意:“安然,说了吃驴板肠,怎么又是猪蹄儿?”

“肚子上的油都赶上驴板肠了,还吃?”拿起摆在餐桌边的水晶镜框,先用袖子抹两把,然后结结实实的亲在照片中人的脸上,发出夸张的声音

吴越斜了一眼,“能别这么恶心吗?弟妹都被口水淹死了……”

不理,手指摸过润凉的水晶玻璃,照片上的人有着清冽沉静的隽秀,五官是精准的标致,脖子上泛着银白的水光,线条性感而硬朗嘴边那个轻柔的弧度,在跟相处很久之后才敢肯定那是个浅到近乎于无的微笑很神奇的微笑,暖风一般将眼角眉梢春冰初化的凉澈,染成了黄昏雨后风栖芳树的清爽那个时候,不爱笑,每个笑容都倍儿稀罕,瞧着都能灵魂出窍

“说怎么这么好看呢?”啃着猪蹄,看着照片里的人,本能地无视掉那个偷吻的自己

吴越点点头,“弟妹本来就很帅啊”

“恩,现在那些明星跟一比都丑得冒泡、土得掉渣儿!”还好手机像素够高,这张跟暮雨的合照打印出来特别清晰,侧着的脸上睫毛根根分明

“也不差!”吴越说

“不行不行,”摇头,“差得远了呢……跟说……”边吃边信口闲扯着暮雨以前的一些事情猪蹄快啃完时,忽然想起个问题,就问吴越,“说暮雨会不会把忘了?”

“不会!”吴越立马否定,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会哦……”嘀咕着,吐出最后一块骨头,撑着油乎乎的手指,起身离座去洗手

这半年娘亲的病情算是稳定,有老爸照顾着,只要按时足额提供药费,就没什么太担心的没有极特殊的情况,每周都会回家爸妈虽然都说让别惦记,可是看到回去还是很开心心脏病这消息没跟家里说,不能说也不值当的说,也没太当回事儿娘亲稍微好点就会亲自下厨做最爱吃的那几样菜,菜端上桌子,她就坐跟前看着吃,问问这个问问那个,老爸有次怨她拢峁灰患前籽鄹蜓沽恕

调侃道:“爸,们说怕媳妇儿这毛病遗传”

老爸笑着拿筷子敲脑袋,“臭小子,这叫怕么,这叫让,等有了媳妇儿就知道了……”娘亲不以为然地打断老爸,“儿子,别听爸的,跟说,找对象一定要找那种文静乖巧的,母夜叉咱可不要,表舅家……”

低着头,听耳边七大姑八大姨的纷纷登场,偶尔笑,偶尔爆笑

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爹妈的那种满足,们守着彼此,守着,平平安安的,稳稳当当的,就够了

其实,也不是不值得塌了半个世界,起码,换回来一家团圆

只是,暮雨,还剩什么?

每次从家回来差不多都得带点吃的东西

吴越跟抱怨,“跟住一块儿,牺牲大了去了,天天得按点回来,这都多长时间没找妞,找了也不敢往家带……安然就烧高香去吧,碰上这么一好人”

把从家里带来的蒸饺热好往面前一推,拿起旁边的镜框用纸巾细细的擦着,“求着跟住了是吗?说没事儿,自个非要过来少废话,啥时候想走就走,家大门随时为敞开着……”

这又生又硬的混话说出来,随便换个人都得跟翻脸,可是,吴越不会,骂骂咧咧地,“安然真是狼心狗肺的代表啊,没这么忘恩负义的了,认识这样的人真是瞎了的狗眼……”哀嚎谩骂声中,蒸饺在筷子下面迅速减少

等消停了,抬头问还没动筷子的,“不吃啊?看着照片能饱?”

摇头,“看着就饱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吴越咳了两声,“那个,安然,有个问题”

“说”

“就这照片吧……不是说那时候人家还没答应跟交往吗……怎么那么大胆子上去就敢亲一口啊,不怕弟妹一巴掌呼死?”

撂下镜框,开始跟吴越说当时拍照的情况,的反应,的心情……边说着吴越边把火烧递到手里,下意识的说两句吃两口

“所以,其实是耍流氓啊耍流氓……”吴越总结道

“那是,只要流氓耍得好,哪有美人压不倒”腆着脸得意,吴越笑得火烧渣儿都呛进气管儿里了,猛咳一通

倒了杯水,等咳完了,递给,问道:“说,是不是把忘了?”

“不可能!”吴越头摇得像拨粮鼓

恩,不可能吧

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白天上班儿就盯着单位墙上的钟表看,晚上下班儿就上网、看书、发呆直到睡着可是,其实时间过得一点儿也不慢,树叶子今天还绿着,改天抬头一看居然落没了,今天台历还停在前几页,结果没几天再翻都到末页了很多东西都在变,身边的人,所在的城市……

单位新来个小孩,曹姐让跟学业务,指着说:“以后就跟着,的技术在全省都是数得着的……”小孩被唬得一愣一愣说小孩其实也就比小三岁,刚从学校毕业的人,很有活力,整天上蹿下跳的,张口闭口叫师父,跟小李叫师姨徒弟开始装了一个礼拜的乖,早上到了单位先是把的桌子给擦一遍,把缺的什么票都给补齐,看拿水杯就抢过去给倒水,没事帮登记个支票电汇啥的,后来发现这个师父很好说话,也就随便起来让练基本功就在那刷手机微博,说两句就练两下,快转正考试时才着急,问,“师父,翻打老是打不对怎么办?师父怎么能打那么快的,师父……”给示范打字的指法,翻传票的手法,觉得很简单的东西,徒弟愣是学不上来示范了几遍,揉揉手指,摇摇头,“朽木啊!”转身想走,徒弟拉住,“师父,不能放弃啊,怎么也是教出来的,这样子出去会毁了一世英名啊,再来一遍,最后一遍”

相比之前,脾气好了很多,曹姐都说这两年稳重了对这个徒弟还是有点无奈,甩甩手腕,“手都酸了,争点气行不?”

徒弟很狗腿的将的手拉过去,从小拇指起开始揉起来,嘀嘀咕咕地说什么说什么根本就没听见,因为这个动作太突然,没来及防范就呆住了……很久之前,也有人这么帮揉着手指,那种融进骨头里的舒适温柔,刹那就在心头撕出一道口子一把推开,之后一天都没跟说话

那是徒弟第一次看发火儿,莫名其妙地后来跑去求师姨指点,听见小李语带调侃,“师父更年期,小心伺候着吧!”

第二次发火是在转正后坐在的位置上,盯着办理业务个人用的抽屉里基本就是一些零食,茶叶,咖啡,私人用品什么的,平时随吃吃喝喝那次看在抽屉里翻腾也没在意,回头倒杯水的时间,居然将放在柜子最里边小盒子里的洗车卡拿出来了,笑着问,“师父,这洗车卡手画也能行啊?师父给画给呗!”

“谁让动这个?”吼道,大概当时的表情极度恐怖,小徒弟在的暴喝声中手一抖,那张洗车卡堪堪落进手边的印台里,等手忙脚乱的把卡片取出来双手捧给,正面已经沾上一大片红色……赶紧拿衬衣袖子擦,怎么可能擦得干净……当时真是掐死那小孩的心都有

后来同事们过来劝,徒弟被吓得不知所措想来曹姐一定暗地里嘱咐过,的心脏不好,让别惹之类的话……一直说对不起,还给倒了水让吃药,看着那张卡片,毫不领情地说:“吃什么药,要死早就死了……”

后来曹姐把叫到楼上去了解情况,最后她说,“安然,这么久了,该过去了”

这两年时间从身上拿走了很多东西,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一种成熟不再浮躁,不再自,不再有那些幼稚的坚持和姿态把自己一层一层的埋起来,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温和的脸,少有什么还能让一惊一乍然而,平静之后,是不知道何时会崩碎的灵魂

不清楚徒弟对这个师父了解多少,但是从日常的接触来看,显然不知道跟暮雨的事只知道师父心里有个雷区,踩上就会被炸飞可是又不知道那个雷区的具体位置,只能自己瞎琢磨,并且时不时求助师姨

这件事过去很久之后,有次徒弟吞吞吐吐地问,那个卡片怎么会那么重要没回答徒弟看着半天,道“难道师姨说对了”

“说什么?”问

“情伤……”

笑着摆手不是情伤,是绝症

某天晚上吃饭时,吴越问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电影,说不去,俩大男人看什么电影啊吴越撺掇,“去吧去吧,3d新片儿,掏钱,再说,都好久没进行什么娱乐活动了”

看着桌子旁跟暮雨的合照,想起往事,不知不觉笑起来

吴越挖苦道:“瞧这小样儿,肯定是跟另外一个大男人去看过呗!”

确实是跟暮雨去看过,那时候万达影城刚开业,电影票都打折暮雨说没看过3d电影,就跟去看了一次结果看完回到家,发现暮雨眼睛红红的,问怎么回事,说刚戴着眼镜看了十分钟就觉得眼睛疼,可摘了眼镜图像都重影,只好坚持着,因为电影票那么贵不看太浪费心疼得骂,还说以后都不看这种了,2d的更便宜云云帮暮雨滴完眼药水让枕在腿上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结果,结果,那个人就那么睡过去了

吴越听说完最后评价,“弟妹太会过日子了……不过,凭什么能陪去就不能陪啊?”

“那能一样吗?”

“有嘛不一样的,敢情兄弟就是比不上媳妇儿呗?靠,绝交绝交……”吴越毫无诚意地嚷嚷

这样一个人,收起自己的花心默默陪两年多,每天听说想说的,陪回忆想回忆的,盯着吃饭睡觉,赶着出门透气只有明白,对而言,那些过去是生活下去的支撑

很多事重复地讲过很多次,可即便这样,某些细节还是会越来越不清晰,那暮雨……

“说,暮雨会不会……”

“不会,不会忘了……”吴越说

“……靠,都学会抢答了……”

“安然,”吴越忽然很严肃,“今儿背着干了件事儿……”

“哦?”一听就知道没好事儿,“干什么啦?”

“通过各种方式给弟妹和杨晓飞发消息了”

没在意,发了几千条几百条都没回信儿,现在都不发了

“发什么了?”配合地问了一句

“就一句话,‘安然心脏病发,生命垂危’”

哗啦一声,的筷子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