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打细算

13、十三

“怎么会打起来的?”韩暮雨说得简单,回去说道说道?拿拳头说道?

“回去就跟们说让们给爸换个地儿,好好起个坟,们不答应,说什么路都已经修好了……”

“然后呢?”

“然后,”韩暮雨扫了眼窗外,声音平直又清冷,“然后,当天晚上,就带铁锹、锤子,把们已经修好的那段压着爸的路给拆了……”

“就自己?”诧异地问

“恩砖道跟城里这些马路不一样,好拆”

“村长怎么反应的?”

“第二天白天,们又把那段儿修好了晚上又去拆的时候,发现们提前找了几个人在那里守着,后来跟们打了起来,因为们人太多,那天就没拆成,也捱了几下子”

听着韩暮雨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老是有种错觉,不是在说自己,那些个拳头啥的也不是落在脸上,只是站在那个场景之外的看客,看着一条路碾过一个长眠之人的墓地,看着一群人欺压孤儿寡母的一家,看着一个年轻人无助却无畏的争夺一丝尊严明明置身其中却又生生地将自己剥离出来,就如那些耻辱和伤害都不曾触及到

“第三天晚上们没人看着,又去拆,拆了一夜,几乎拆了这条路的一半儿见到村长跟说,不答应帮爸迁坟的话,除非天天叫人看着这条路,或者直接打死,否则这路肯定通不了最后,就同意了……”

“靠,太妈欺负人了……”气得一拍桌子,骂道,“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啊?一个小破村长就这么跋扈?”声音突兀地炸起,吓得人们老远的都扭过头来看

韩暮雨抬眼看向气鼓鼓的,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只是一把骨灰而已……骨灰不会有感觉,有感觉的,是们这些活着的……活着是辛苦,可是不活着,怎么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好事儿发生呢?”

听着自言自语般的话,沉默下来

显然,死绝对比活着要容易,人们怕死,其实死亡本身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死亡让一切止步,断绝任何变化的可能性,无论变好还是变坏

所以,摸爬滚打也得活着,忍气吞声也得活着,只要能不死,就得活着,为了感受日后那些纷至沓来的好的坏的命运的无常

呆坐了五秒钟,直到韩暮雨问,“安然,怀里一直抱着的是什么啊?”

“啊?”这才想起没来得及拿出手的羊绒衫,“这个是给的”

递给,接过去看了看,“毛衣?”

“啊,们单位发的,穿着有点大,想比高点儿,应该正好穿,就给拿过来了,回去试试”

“把毛衣给穿什么?”

“还有好几件呢”

韩暮雨轻轻地摸着还未打开包装的羊绒衫,眼神轻轻软软的,却在一番打量之后,又推回给

“安然,”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措辞,最后,看着白色的桌面,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其实,不用可怜”

先是一愣,下一刻就急了,“韩暮雨说什么呢?谁可怜了?多狠啊,多大的事儿都能自己担起来,什么苦都受得下去,不靠爹妈不靠关系自己养活自己还养活家里,有什么可怜的,安然有什么资格可怜啊?工作都是靠亲戚给找的,被人说两句不顺耳的就寻死觅、活怨天尤人,长这么大没做过一件见义勇为、扬眉吐气的事儿,还可怜,麻烦可怜可怜吧!”

韩暮雨被连珠炮似的一大串说辞给镇住了,疑惑的看着,似乎是没听明白

被看得有点澹苯幽闷鹧蛉奚廊忱铮鹱吧厮档溃骸拔胰ヂ虻阋希愫煤梅此家幌掳桑

拿着一杯冰可乐和一杯热果汁回来的时候,韩暮雨已经把羊绒衫的包装打开了,只轻轻抽出一个边儿,手指摩挲过灰蓝色的毛料

把果汁放在面前的时候,随口问道:“手感怎么样?”

“恩,很软很滑,们银行发的东西就是好”

“当然了,纯羊绒的!拿回去再看吧!先把果汁喝了”把纸杯上的盖子帮打开

一直明着暗着注意的表情和举动,所以,在端起杯子又放下的极短的过程中,右手轻微地颤抖以及眉头的一蹙而舒,都分毫不差地落进了眼里

“饮料很热!”说

先一步在收回手前抓住了的右腕翻转过来

简直惨不忍睹

手指和掌心分布着大片的水泡,除了大拇指外的四指指根处全破了,露出红肉,因为胳膊被拉伸的关系,的手臂从袖子里露出了一小截,隐约可以看见数条青紫的瘀痕

就知道,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可以轻描淡写的说那个事件,却要一分一秒的捱那个过程

“,手伤了怎么不说啊,还有胳膊上?”真的有点儿急了

韩暮雨缩回手去,“没事儿,手上的泡和破皮都是拆路地时候拿砖块磨的,胳膊上是竹竿抽的,村里人也怕真把打坏了,所以就是拿细竹竿打了几下!”

靠,这还是怕打坏了?这还不算打坏了?

“就这么忍着,好歹去上点药啊?”

手上的水泡很多都破了,还有那些破皮露肉的地方,碰到热东西肯定疼得不行

韩暮雨答道:“不用,很快就能好,去找的时候正拿针挑水泡呢,对了,回家的事情没跟别人说,就告诉了,结果,这脾气……”

“脾气怎么啦?”瞪着,“根本就是不拿当朋友,伤成这样了都不跟说!”

故意睁大眼睛扬起下巴,一副兴师问罪样儿有些无奈地看着,眼神摇晃几波,没有任何征兆地、没头没脑地,就笑了那个笑容极轻淡,只是嘴角稍微那么一弯很神奇,似乎周围的空气都起了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涟漪中心则倏地冒出青莲一只,当笑意盈盈地转向时,几乎看到虚空中莲华千重,无限绽开

说:“安然,就算告诉受了伤,这伤还是疼在身上啊,一个头发丝儿都不会少!何苦还让惦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