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姜大将军
沙州城
一个远离京都,四面环沙的边陲重镇
连城墙都是深褐的土色,齿形的女墙上垂下四面朱红旗帜,在边塞苍蓝的天空下鲜艳又招摇,微微摇动间为这座城添了几分从容大气的古朴
姜大将军的住处是个三进的宅院,奴仆不多,只有书房派了重兵把守,肃穆且清净
此时分别有侍女小厮带宁姒一行人去梳洗,还有士兵帮着姜煜的随从将马车卸货,一车棉衣护膝,一车腊肉火腿,都是京城的手艺,虽不多,但足可见公子心意这般千里迢迢,还带着东西来,委实难得想到大将军上次离家整军出发时,将军公子才是个半大少年,这些士兵难免心中唏嘘
宁姒洗完澡收拾齐整后,与宁澈一同见到了姜大将军
彼时姜煜正坐在大将军下首,带着笑意看向上座之人
那是个蓄了短须的英武男子,只坐着就看得出身形高大、肩宽腿长,那张脸与姜煜并不相像,许是饱经风霜,皮肤显出古铜色,鬓角利落,眉眼深邃,目光扫过来时让人不自觉一凛
很少有人能长久地直视,因而也不会发现,大将军俊眉修目、轮廓分明,生得竟十分英俊
“这便是宁大学士家里的儿女了”大将军首先看向宁澈
“正是,这段时间要叨扰大将军了”宁澈很快得体应答,只是双颊悄悄泛红,看向大将军的眼神也微亮
这是崇敬与喜爱的眼神,姜大将军自然认得出来,因而难免多打量了宁澈一眼,见腰劲腿长,站姿笔挺,显然是练家子,难得的是眼神颇为干净赤诚,是个好苗子
于是大将军抱着爱才的心思道,“叨扰算不上,只怕觉得这里无聊,若无事可做,可来西边校场每日卯时,会在那里练兵”
宁澈语调难掩激动,“可是银甲军训练的校场”
大将军哈哈笑起来,“看来倒听说过”
“银甲军的威名谁人不知何人不晓晚辈仰慕已久,自是要去的多谢大将军”
宁姒默默看着宁澈显而易见的激动与喜悦,还有赤红的耳廓,觉得有趣极了
大将军点点头,手指在膝头上磕了两下,又看向宁姒,“这是妹妹小小年纪,就敢远赴边疆,也是个好胆色的小女娃”
宁姒在大将军面前不敢放肆,便作了乖巧状,“有哥哥和阿煜哥哥护着,晚辈不曾吃苦还见到了大将军,这一趟值得很呢”
大将军大笑,“这女娃嘴倒也甜宁大学士很会教养儿女,不骄纵不怯懦,好们的事煜儿向道清楚了原委,已去信京都,向们父母报了平安,二人大可安心住下,想去哪里游玩,便找煜儿带们”
又看向姜煜,“比们都大,要担起做大哥哥的责任,知道吗”
姜煜自然点头
等宁姒宁澈退下之后,大将军留了姜煜
站起身来,搭着姜煜的肩,平日里锐利深邃的眼眸此时目光柔和,在姜煜身上逡巡了一阵,赞道,“儿好风姿三年不见,长得这般大了,快有爹爹高了”
伸手比了比,从姜煜的发顶比到自己的眉骨,大将军带着感慨道,“上回走,还这般大呢”说着便用手虚虚在胸口上比划了下
“父亲还是儿子心中的模样,没有变”姜煜微微笑起来,“儿子思念父亲,但碍于琐事缠身,这下终于从书院结业,才能来看您”
“母亲竟不阻拦,倒是令惊讶”大将军拉着姜煜坐下来,“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条件”
姜煜并不意外父亲的敏锐
母亲本就不是好说话的人,父亲与母亲虽不算什么恩爱夫妻,了解却比旁人都深
“儿子答应了母亲弃武从文”姜煜说话时长睫微垂,对父亲即将有的反应感到忐忑不安
屋内静默了一阵
大将军缓声开口,“明岚她就是这样,认为武将的功勋都是拿鲜血换来的,一次次刀尖舔血,谁也说不清会不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也别怪她,她总归是为着想的”
姜煜沉默着点头
话是这么说,大将军难免有些伤怀,想起了新婚时候谢夫人排斥的眼神和背地里喊“武夫”的口气
是世家子弟,但不幸的是,出身旁支,家族不重视,为设想的道路便是安安稳稳地娶妻生子,生命像微弱的火光,唯一的余热便是为父兄增添助力不甘于此,的出身配不上的野心与能力
于是另辟蹊径,在军中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走到姜氏家族不得不重视的地步,不得不为打点铺路,连姜氏宗子都要避锋芒
直到手握二十万大军,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娶到了当年名满洛京的谢氏嫡女,姜氏家族仰鼻息,仍觉不满足
第一桩遗憾,这二十万大军是朝廷的兵马,一旦出事或卸任,这些将士转眼就得听令于另一人,所谓的忠诚怎比得过威逼利诱本想培养自己的接班人,可妻子早早地透露出不允亲儿上战场的意思,也不打算多替绵延子嗣
第二桩遗憾不曾得到谢家女的爱情
看着眼前的姜煜,很容易想起谢明岚来
们有一样白皙的肤色,棕色眼眸,眼形似桃花瓣,嘴唇饱满红润谢明岚比姜煜多一颗泪痣,少一分冷感,长相更为妩媚多情
她笑起来的时候好似百花竞妍,可那颗心又实在无情,不知谁才能捂热
姜大将军提起一口气,神色转为肃穆,“爹最后问一次,是从文还是从武若实在想投身军中,自为想法子,便是与母亲争执也无妨爹现在问的是的意思”
姜煜抬眼迎视大将军,那双深黑的眼满是郑重,却又是另一种慈爱,父亲这是在为打算
“父亲,您的好意孩儿心领”姜煜不无动容地回答,“孩儿年幼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和爹爹一样的大英雄可后来爹爹几年不曾回家,孩儿便想,若成为大英雄的代价便是长年不能与家人团聚,那孩儿宁愿做另一种英雄,照样可以造福百姓,流芳于后世”
笑了笑,“孩儿与宁澈在西山书院结识,十二三岁的年纪阿澈说起父亲时,也是如出一辙的骄傲,说宁大学士是正直坦荡的贤臣,便说的父亲是驰骋沙场的将军,们二人争执不下,最后反倒争出了交情没想到最后们二人的前路竟是反了过来”
姜煜认真看着大将军,“孩儿愿为文官若您要培养一个继承人,日后接替您保家卫国,孩儿向您举荐一个人正是阿澈孩儿与相识多年,深知性情是最正直赤诚的人,从没有什么阴暗心思,习武资质上佳,兵书也学得不错,这样亟待打磨的璞玉,不正是您所期盼的人选”
大将军定定地看一会儿,叹道,“罢罢罢既下定了决心,便走下去吧虽没有爹手把手教着护着,但娘、母族也不会任磕磕绊绊至于爹的接班人”
大将军眼神倏尔一利,“谢家前不久将表弟谢繁送入了军中,可知晓”
姜煜一惊,瞳孔骤缩,艰难回道,“母亲不曾提起”
这谢繁,自然熟悉谢繁是母亲兄长的嫡次子,谢家这一代宗子的亲弟,才满十五岁
大将军有意无意地提醒,“谢家的意思该明白母亲是什么打算,回去大可问她,不可问也不问便心生罅隙,明白”
姜煜点点头,“儿子知道”
随后又难免心生沉郁,母亲为什么不与说是怕多想母亲心疼亲儿子不愿让上战场,那亲侄儿便不心疼了
还是所谓的心疼也是谢家的安排
谢家想要收割父亲在军中的势力为己用么这是多早的筹谋
父亲正值壮年,们便开始虎视眈眈,等父亲真的罢了,不能再想
“那父亲当真要依们所想,培养谢繁”
大将军见神情渐渐平复,拍了拍的肩,沉声道,“当初谢家应下这门婚事时应当就想到了这一步,爹并不意外,也不愤怒,大家族行事如此便是们姜家,也有种种功利到残酷的考量,该习惯的至于谢繁,就算并不着意培养,只要在军中,就代表了姜淮一半的脸面,另一半是谢家百年的声望,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还是要看自己”
“那阿澈父亲,阿澈不比谢繁差,进书院时便能百步穿杨,这几年射御武艺在一众同窗中数一数二,孩儿还是希望您能对多多关照”
大将军笑了,“爹算是看出来了,们家煜儿真的很喜欢宁家的孩子好好好,爹一定好生看着那孩子,只要家里能松口,爹必定栽培,怎么样”
姜煜终于放心
不知道的是,大将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与宁大学士进行一场资源置换护着宁澈这孩子,宁大学士便要为姜煜扫清障碍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比交情更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