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第七章楼兰残阳（二）
待到霍去病回来，子青向问起此事，对于扎西姆的事情，霍去病倒是不甚清楚，只是知道日现下住在长安城西面一处不大的宅子里，距离霍府倒也不远
这日，天气晴好，子青便想着去看看扎西姆，因不知道她的孩子现下多高，也不好买成衣，便请管事替自己买来几匹质地柔软细密的布料，放在马车之上，寻往日的宅所
叩门之后，有家人来开门
子青说明来意，家人还未离身去通报，便见扎西姆自内堂赶出来，快步向她迎来
比起上次相见，扎西姆双颊圆润了许多，满脸笑意，也不与子青见外，亲热地拉了她的手便往里头行去
“孩子呢？”子青笑问道
“日给请了一位先生，正在后头厢房里学着呢”扎西姆无奈笑道，“日对严苛得很，又说什么儒家，什么不亦乐乎，成日念啊背啊也不懂，可日日回来都要考，背错了还得罚，说情都不让”
子青请家人将布匹拿进来，“原本想买孩子的衣裳，可又不知道孩子现下多高了，怕买得不对，所以就买了布匹来，好给孩子做几身衣裳”
扎西姆性情爽利，也不像汉人那般客套，径直便收了下来，又将子青请至内堂，端上果点
“也听日说，骠骑将军家添了丁，惦记着想去看看可日说，以骠骑将军的身份，去那里不合适……”扎西姆问道，“娃娃怎么样？”
“好，就是夜里头不爱睡觉”子青笑道
“再大些就好了”扎西姆笑道，“娃娃都这样，三个月就变个样……”
两人絮絮地谈一些家常琐事，直至日回来
“光禄大夫”子青起身施礼，笑道
日先是一愣，似未料到她会来，连忙还礼，又盛情请子青留下来用饭子青因惦念嬗儿，婉言推辞，日倒也不强留，三人又闲谈了一阵
只是日眉宇间似有隐隐忧患，子青心下疑虑，却又不便相询
眼看天色不早，子青起身告辞日一直送至门口，踌躇再三，才问道：“近来，可有阿曼的消息？”
“只听说拒绝向汉使提供水、食物和向导，引得陛下大怒”子青看着，“难道在宫中听说了什么？陛下想派人出兵楼兰？”
日连忙摇摇头，“没有没有……并不知道”
见语气迟疑，子青疑虑大起，急道：“那到底知道什么？”
“……”日迟疑半晌，终还是道，“只听说，陛下已经命楼兰质子准备回楼兰去”
“阿曼的哥哥？！”子青一怔，“要回楼兰做什么？”
日看着她不说话
子青立即明白自己问了一句傻话，自然是要回去当楼兰国王，那么阿曼……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逐渐显露出其狰狞的面目――刘彻不会出兵楼兰，用了一种更简单的法子，派人刺杀阿曼，然后让阿曼的哥哥即位！
“夫人！”
随行的家人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吃了一惊，连忙关切问道
日望着她，怅然劝道：“大势所趋，螳臂焉能挡车”
子青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就登上马车，一路沉思，直至回到家中，她心中便已有了决断
这晚，子青喂过嬗儿
霍去病接过来，让嬗儿靠在自己肩头，在室内踱来踱去，手轻轻在背上拍着，直至听见嬗儿打出一个嗝来
“来，叫声爹爹，叫爹爹”
又开始每日的例行，嬗儿却十分不给面子，拿手摸着爹爹的脸，另一手捏着耳垂，玩得很是欢喜
“快叫爹爹，爹爹明日就带去骑马好不好？”霍去病再接再厉地哄着
子青望着们父子二人，目光眷恋，想把这幕深深地烙进脑中
嬗儿忽然朝着她转过身来，双手挥舞着，似想要她抱的意思，口中呀呀了几声，乍然清晰无比地唤了声：“娘！”
这是子青第一次听见嬗儿唤自己
她骤然呆住，怔怔地看着嬗儿，泪水瞬间冲出眼眶……
霍去病亦是又惊又喜，转头看见子青泪如雨下，忙挨着她坐下来道：“看，便是欢喜也不用这么哭呀！”
“就是没想到……太欢喜了……”
子青心中苦涩，更咽难言，头抵在肩膀上，泪水一滴一滴落下，飞快地渗入的蝉衣内
霍去病无奈，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都说女人当了娘亲之后就变了个样，还真是啊！嬗儿唤一声，就欢喜得哭成这样……”
嬗儿的小手也探过来，拨弄着母亲的发丝
烛光盈盈，将们一家三口的影子映在墙上，彼此相叠着，融成一体
夜渐渐深，子青听霍去病鼻息浅浅，似乎已经睡着，便悄悄爬起身来
刚在榻旁穿丝履，便听见霍去病在身后含糊着声音问道：“这么晚了，还去哪里？”
子青愣了下，答道：“好像听见嬗儿在哭，去看看”
“怎得没听见……”霍去病揉揉眼睛，撑起身子，“陪着去”
子青忙按住，道：“不用，睡吧，去看看就回来”
“不许又整晚不回来”
霍去病知道她对嬗儿上心，这一看保不齐就能看上一整夜，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
见她穿好丝履，也不掌灯，就这样推门出去霍去病知道她目力甚好，暗叹口气，侧身合目休息
子青先至嬗儿的房间，见在乳娘怀中正睡着，小小嫩嫩的脸蛋恬静之极，不由自主地眼眶发潮，迅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她独自去了庖厨间，找不到熟豆饼，便寻了些豆渣子，然后一路行至马厩玄马与雪点雕拴在一处马厩之中，她摸摸了雪点雕，便将豆渣子掺和着粟米倒入料槽之中
“谁！”看守马厩的家人循声提灯过来，见到是她，躬身奇道，“夫人？您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过来看看它们”
玄马和雪点雕闻着粟米和豆渣的香味争相把头凑过来吃着，家人探头过去，为难道：“夫人，今晚的夜草已经添过了再喂的话，膘长得太多，跑起来可就慢了，将军怪罪下来……”
子青忙道：“知道知道，就吃这次，下回再不会来喂了快去歇着吧，陪它们一会儿”
“行……”家人犹豫一下，把提灯留给了她，“夫人若有事就唤”
“好，歇着吧，看它们吃完就走”
子青一脸的歉然
直至马儿把草料吃完，意犹未尽地咂着嘴，子青摸着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低低道：“全靠们了……”
生怕烛光扰了霍去病，回去的时候她特地吹熄提灯，将灯放在廊下，摸黑回到屋子里，脱了丝履，悄无声息地上了床
她才刚躺下，霍去病便翻过身来，黑暗中手拢上她冰冷的手指，模糊问道：“嬗儿哭了？”
“没有，是听错了乳娘带很尽心”
“就知道……”
手中的暖意直透过来，子青轻轻抽出一只手，抚上将军的脸
“怎么了？”
“没事……嬗儿老喜欢这么摸，也想试试”她轻声道
霍去病胸腔中发出一阵闷闷的笑声，由着她抚摸
夜凉如水，偶尔几声蝉鸣，零落其间
次日清晨，霍去病一早便得去上朝，子青极力让自己镇定如常，不露出丝毫破绽，如寻常般送出门，然后迅速回屋换了出远门的衣裳，三下两下打包好行装，最后去看嬗儿
“再叫一声娘，好不好？嬗儿！”她抱着儿子，想着霍去病，心里痛得像是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一般
嬗儿在她怀中只是呀呀地舞动着双手，不懂人事地无忧无虑，欢天喜地
心知不能再拖延下去，子青最后亲亲嬗儿，湿着眼眶交代乳娘，“好好照顾……”
“夫人，您这是……”乳娘瞧着她不太对劲
“、得出趟远门”
子青将嬗儿交还到乳娘手中，尽管心中千万般不舍，终还是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马厩旁，家人见她一下子就牵走两匹马，呆愣住，“夫人，您这是……”
“要出趟远门”子青简单道
“可、可是……将军……”家人总觉得不对劲
子青牵着雪点雕和玄马，刚欲出门去，管事自老远急急地跑过来，不敢拦，却实实在在挡在她前头
“夫人，您要出门？”
“嗯，有急事要回娘家，让开！”
“将军可知道……”
“自然知道”
子青已经没有工夫再和耽搁下去，翻身上了雪点雕，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还牵着玄马，“快点让开！”
“可是夫人……”管事心知这事不对劲，夫人趁着将军上朝一下子骑走两匹千里马，不知究竟为了何事
子青一勒缰绳，雪点雕甚通人意，两只前蹄高高扬起，惊得管事连连退后她趁势夺门而出，带着玄马冲了出去
素日里，这位将军夫人是最好说话的，待人谦恭，对家人从来不曾有过呵斥和责骂，家人们私下里都觉得她实在好说话，大伙只在将军面前规规矩矩，在她面前则要放松许多
子青骤然来这下子，几乎将所有人都惊着了！
“这下怎么办？夫人私逃这事，得马上禀报将军啊！”家人焦急道
管事又急又气，怒道：“还用说啊！将军现在在上朝，怎么去，这事再大也是家事，又不是紧急军情，还能冲到朝堂上去禀报将军啊”
“那、那、那现下怎么办？”
“急什么……备马，去宫外等着”
此时，子青已出了长安城，一路向西奔驰
刘彻派往楼兰的刺客她不知道们何时动身，她唯一盼望的是，希望们还没有到达楼兰，希望自己能赶在们前头……
无论她是否会死在楼兰，帮助楼兰与汉廷对峙，她都不可能再回到汉廷，回到霍去病身边，回到嬗儿身边
子青能想到这件事情带来的所有后果，无论她是否能够承担，她都不得不去承受她只能紧紧地咬着牙，泪水还未及流出眼眶，便已被迎面刮来的风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