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第七章楼兰残阳(三)
得益于之前曾经与霍去病去过一趟楼兰,对于路途她并不陌生,日夜兼程,她交替着骑雪点雕和玄马,除了让马匹有必要休息之外,她一路上再未歇过脚,直至看到了成片胡杨林
与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也是秋季,遮天蔽日的黄橙橙的叶子,风过时,沙沙作响,又因为正值黄昏时分,余辉又给胡杨林染上一层红色,美得不像在人间
再往前,就看见了楼兰城的轮廓
暮色中,子青骑着雪点雕进了楼兰,径直往王宫所在奔去在宫门口,被宫门守卫拦住
“有非常紧急的要事得禀报们的国王!请通传一下,认得,一定会见的!”子青焦急道
守卫压根连汉话都听不懂,口中用楼兰语呵斥着将她往外赶
子青发急,她一点楼兰语都听不懂,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守卫沟通两人一直在各说各话,守卫见子青还不肯退开,手已经按在弯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相向
宫内有侍卫被这边的嘈杂声吸引过来,其中一人恰好是阿曼上回往狼居胥山的随从,认出子青,连忙过来,与守卫寥寥几句,便将子青放了进来
“有要紧事需要见们的王,快!请快带去见!”
子青请求着,生怕们认为自己会有恶意,先行将身上所配的兵刃都卸下来,不小心连同怀中那只木刻的火烈鸟也掉了出来
看见那只木刻的鸟儿,周遭的人尽皆哑然,惊呆般地看着子青
这只鸟儿虽然雕刻得颇为拙朴,但仅仅看到那双人血浇灌的翅膀,却是只有楼兰王室才会的巫术,代表着恒久的守护这汉人女子竟然会有这等物件,只能说明她是对楼兰王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侍从们彼此交谈了一会儿,遂将子青领至一处庭院,示意她在此等候彼此间言语不通,子青也无法,只得暂且立在庭院中等候
她的身侧便是一株极大的红柳树,枝条在暮色中缓缓摆动着子青不经意拂开它,忽想到也许阿曼送来的那束红柳条便是从这株树上折下来的,不由得多看了它两眼
等了许久,都没有人再过来,她心中愈发焦急,疑心阿曼已经出了事,忍不住就想要自己硬闯进去……
绘得五彩缤纷的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子青定睛望去,正是阿曼,穿着一袭黑底金线刺绣滚毛的楼兰服饰,缓步朝她行来,笑容灿烂依旧
还好,还活着!
看见阿曼尚安然无恙,子青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终于赶在了刘彻派出的刺客前头
“们说来了,简直不敢相信!”阿曼行至她前面,挽起她的手来,朝她暖暖笑道,“送去给孩子的红柳条收到了么?可有给烧汤沐浴?”
“收到了……”
的手似乎异乎寻常的冰冷,子青微有些诧异,但没有放在心上,朝急道:“阿曼,刘彻派了人来刺杀,一定要加强戒备,小心刺客偷袭!”
对此,阿曼仿佛早就在意料之中,不在意地笑道:“就是为了此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告诉”
“嗯,刘彻已命哥哥回楼兰即位,看情形,是非要杀不可一定要小心!赶了一路,就怕被刺客赶在前头,好在还是赶上了”
阿曼微微笑了笑,笑容似落寞,又似满足,让人捉摸不透忽又问道:“霍将军知道此事么?怎肯让来?”
子青愣了片刻,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想将这个问题蒙混过去
阿曼对她却是再了解不过,见状,已然明白真相,“是背着偷偷来的?”
“……并不是担心不让来,而是这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子青只好道,“现下是汉廷的大司马,不想连累……”
说话间,阿曼的身子忽地晃了晃,还没等子青发问,已顺势坐到红柳树旁的石凳上,笑道:“是被气得……”
子青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细查的脸色,“阿曼,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
阿曼别开脸,转过去看夕阳,余辉如血般鲜红欲滴
过了半晌,问道:“青儿,还记不记得以前说过要带去一处极美的地方,有接天的湖水……”
“记得”
“走,现下带去”
阿曼似乎兴致颇高,说做就做,高声命令侍从侍从满脸忧虑,劝了好几句话,却被阿曼厉声喝止,只得依命行事
们说的话,皆是楼兰语,子青一句也没有听懂
“来,上马!跟着!穿过白龙堆,就能到那处湖边”
阿曼翻身上马,朝子青笑道
子青劝道:“眼下不知道刺客在何处,还是谨慎一点,不要出去”
阿曼又笑了笑,笑容竟有着说不出的惨然,子青看得一怔
“笑话,难道堂堂楼兰王会被几个刺客逼得当缩头乌龟么?”催促她,“快点,青儿!快上马!”
子青无法,只得也翻身上马,跟一路驰出王宫、驰出楼兰城
日头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夜幕降临,子青跟着阿曼一路奔驰,仍能够感觉到后头有人正在追着们夜色中,也看不清面貌,无法判断出们究竟是刺客还是侍从,但听得出足有七八人
“阿曼!”子青焦急地唤,想提醒
阿曼却不理不睬,策马径直驰入楼兰赫赫有名的沙漠白龙堆白龙堆以流沙而令人闻风丧胆,这片沙漠中到处遍布着流沙,若无楼兰本地人做向导,只要进入这片沙漠,百人中也未见能够生还一人
“青儿,跟紧!千万不能有行差踏错”朝她道
子青之前也听说过这片沙漠的恐怖之处,握着马缰,跟紧阿曼对于这片沙漠,阿曼轻车熟路,带着子青在沙丘中东绕西绕,很快就听不见后头的马蹄声了
“跟着们的人,就是汉廷来的刺客”
阿曼这才勒住缰绳,之前就已经下过命令,不允许侍从跟来,况且,若是楼兰侍从,是绝不会在这片沙漠中迷路的
“是故意要把们引进这片沙漠的?”子青这才明白过来
“这片沙漠,们进来了就出不去”阿曼似乎有点累,笑容也变得艰涩道,“青儿,可以安心回汉廷去,汉廷不会有人察觉此事”
“是为了才……”子青只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诧异道,“怎么知道们已经盯上了?”
阿曼惨淡一笑,再无力支撑下去,一头栽下马背
这一生变甚是突然,子青吃惊地跃下马,扶起阿曼微弱的星光之下,直至近处,她才看清阿曼脸上苍白得惊人……
“阿曼,怎么了?”
她的手碰触到腰间的衣袍上,触手潮湿,举手迎向星光,竟然是满手的鲜血鲜血浸透了衣袍,却因衣袍是黑色,在夜幕中压根就瞧不出来
“受伤了!”子青惊道,“何时受的伤?怎么不说……”
她赶紧替解开衣袍,的腰际赫然有两处刀口,一处深些,一处浅些,相同的是两处伤口周围的肉都已开始发黑
阿曼缓缓握上她的手,艰难而虚弱道:“别忙了,青儿,没用的,刀口上淬了毒液,止不住血,宫里头的医师都束手无策……”
“、何时受的伤?!……怎么不说呢……”
子青手忙脚乱地试图帮止住血,但由于伤口有毒,血根本止不住,泉眼般地往外涌着
“就在要去见的路上,们下的手”阿曼温柔一笑,“所以让等了好久,对不起……”
直到此时此刻,子青才明白,为何让自己等了那么久,为何要故意穿一件黑袍,为何要带自己来沙漠之中……不知不觉间,她已是泪如雨下,道:“受了伤怎么不告诉?怎得不说呢!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不要死……”
“青儿、青儿……知道的时候不多了,不能让为了舍弃那么多,要回去,要回到霍将军身边,回到孩子身边”由于失血过多的缘故,阿曼的声音越来越小,“要好端端地活着……”
子青哭得更咽难言,慌乱间似乎想起什么,自怀中掏出那只木刻的火烈鸟,急急交到阿曼手中,“说过,说过,它是楼兰的守护神!它会佑护的!不会死,不会死!”
一抹虚弱的笑容自阿曼唇边逸出,用冰冷的手指握住这只木刻的鸟儿,“青儿,再替办一件事情好不好?”
“说!”
“左侧三丈远,便是流沙死后,就将推入流沙之中……”
未料到是这件事情,子青死死地咬着牙
阿曼却接着道:“不要让们找到的尸首,要汉朝的皇帝永远都无法得知的下落是楼兰王,不是刀俎上的鱼肉……”
子青说不出话来,阿曼伤口处的血还在流淌着,浸湿了黄沙
“这两匹马都是老马,认得路,它们会把带出去”阿曼的声音已经变得微不可闻
子青紧紧握着的手,能感觉到的身体正在一点一滴地变冷,这让她有种无能为力的恐惧
她仿佛又回到幼年的那天
自戕的爹爹,的血也是这样染红了地面,身子冰冷
“阿曼、阿曼……”她声音带着哀求
阿曼的意识已在慢慢消失之中
再听不见她的声音
的目光落在遥远的星河……
“不要死,不要死……求求……”子青悲恸欲绝,紧紧搂住
漫天星光灿烂,阿曼双目一直未合上,最后的视线就落在天边
子青尚还记得所说过的那个故事――
在楼兰有一个传说,相传火烈鸟的羽毛丰满之后便会一直往南飞,不停地飞,只为在南焰山让天火将自己的羽毛点燃,而后将火种带回楼兰,它们自己则在天翼山化为灰烬
楼兰的王族也是如此
阿曼没有愧对们,是为了楼兰,将自己燃成了灰烬
沙漠中的夜,楔入骨髓的冷
阿曼的身体在她怀中已经渐渐冷透,子青的眼泪早已干涸,她几番举起手,想替闭上双目,却又几番放下来,怎么也下不去手……
最后,她狠下心,咬着牙关,把手蒙上阿曼的双目
当她再将手放下的时候,的双目已经闭上,面容安静得像是漂浮在梦乡之中
遵照阿曼最后的遗愿,子青半抱半拖着,往流沙走去
最后的最后,以手作梳替梳理好头发,再替整理好衣袍
白龙堆的流沙,在对待它的国王时,温柔如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上的衣袍,漫上的发丝,漫上的面容……
她定定地望着,转眼间,流沙就已经将阿曼完全拥入其中
沙面上已恢复平整,看不出任何一丝痕迹,就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未曾出现过阿曼这个人一样
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子青跪坐下来,继而无力地仰躺在黄沙中,望着头顶处的苍穹,茫然地出神
与阿曼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在她脑中浮现出来――
大漠初见时,弯刀如月,少年静静的目光注视着她
篝火旁,少年身姿美得近乎神奇,袍角飞舞,如欲乘风而去的白鸟
发着低烧,躺在地上,对她说:“……要再想一想……”
渡头之上,轻轻掠开散在她脸上的发丝,温柔注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脸靠上去,贴着她的
帐中,猛地站起身,定定地盯着烛光,斩钉截铁道:“早就与楼兰王室再无关系”
边塞亭隧中,朝她无情道:“……如果跟们一道走,只怕会成为们的累赘”
“记着,只有还好端端的,才会觉得活着还没有那么糟!”阿曼将木刻的火烈鸟放到她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