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风云录

第236章 第236章:风豹到来

南江云的判断没有错

南山原号称的万人队伍并非全在此地,当鹰卫和云虎以一种昂扬的姿态投入战斗,并悍不畏死地一路向前挺进,便派人飞马去通知了等在来路、准备联手夹击南江云的另一支伏兵

只是这一来一回,终究是慢了一程

南江云最终突出了重围,鹰卫护着疾驰进黑夜里,蒙仡则带着云虎拼死断后

匣恩山中,火把绵延,杀声震耳,持续了几个时辰的战斗和追踪,将浓重的血气层层涂抹,让人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里全是那种腥热的味道

尽管拥有超乎于常人的强横战力,尽管每一个战士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但们的人数毕竟太少了,当南山原的第二批队伍赶至的时候,那些在火光中奋力搏杀的鹰卫和云虎,显得越发单薄悲壮

退上一个山坡,漆麟召回残存的鹰卫,在南江云的身周重新组织起防御战阵,浑身是血的玄玉扯下一片战裙,用力系在自己流血不止的腿上,又将长剑绑在受伤的手臂上,一张清丽的脸庞依然像往日般安安静静

蒙仡则率领着已为数不多的云虎,自始至终拼杀在战场的最前沿,用血肉之身封挡着敌人如潮的进攻

手臂已经酸麻,武器已经卷刃,满头满脸的鲜血让视线变得粘稠猩红,周身上下那大大小小的伤口,会在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劈砍时牵动起尖锐的疼痛,却让们的脑子更加执着清明

们是云虎,国公爷的亲卫队,若非最后一人战死,断不能让敌人靠近南江云的身边!

南山原感到震惊

原以为很快会结束的战斗,居然一拖再拖

集结起的力量十倍于南江云,可如今竟折损近半

还真是小瞧了!

但,终是逃不出的手掌,那山坡已被团团围住,汩汩的鲜血汇成小溪,不断向下流淌,那血迟早是会流干的

当的那个堂弟孤单地立在尸山血海之间,倒要看看,将是怎样一副神情,又将做出何种表现

南江云立于山坡之上,脸庞苍白,棱角分明

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挺拔地站在那里

虽然在战斗初始的时候,便已派出鹰卫去樊城和九台搬兵,但即便鹰卫能突出重围,却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身边的战士会一个个死去,只要不投降

可怎能投降?

怎能对这样的仇人和叛者投降?

怎能让自己成为嘲笑和要挟家人的筹码,让靖国公府的烫金大字因此蒙羞?

攥紧了长剑的护手,眉峰扬成一个锐利的角度

如果这是宿命,那么就让与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并肩作战吧!

如战士一般的战死,对来说,是一种荣誉的结局,一种自心底里如释重负的解脱!

突然之间,一片庞大的声响震彻了整座山谷,如洪水崩流,转瞬便泻向四面八方

人欢马嘶之间,南山原的队伍发出了高声示警,与此同时,另一些兴奋的呼喊也传入了耳际

“是风豹!”

“大公子来了!”

战场之上,马蹄滚滚,杀声陡扬,原本逐渐稀疏的兵器碰撞之声又轩然抬起,敌人收缩的包围圈已开始松动、混乱

白雪簌簌,南江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默默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来了

这场祸乱会被平息吧?

只是,为什么是呢?

狼狈若此,该如何面对的到来,面对的救命之恩?

“公爷,喝点水吧”陆洵递过一只水囊,接过来,润了润干涸的喉咙

火把的光亮照进的眸子,映出远处翻扬的兵器和厮杀的人影

一只失了准头的羽箭斜斜飞了过来,被守在外围的鹰卫一剑削断

喊杀声在黎明前的黑夜里高亢地持续着,投入大片敌军中的三千风豹,搅起了刺鼻的血雨腥风

断臂残肢像翻卷的海浪,无主的头颅飞上半空,抛下大蓬滚烫的鲜血

这场战斗,已无关战法,无关计谋,凭靠的只有誓死的悍勇,执着的杀伐

生命,在这个疯狂旋转的庞大机器里如此脆弱,却又是如此狂放

在南江云的骨子里,也潜藏着这种激荡的热血和对战的渴望,但这些却又是这辈子都无法体尝到的淋漓之感,今天,也不需要了吧

这种遗憾郁结于胸,常令感到心头沉闷,而每当此时,都会想起哥哥曾经的话语

“一方治理,靠的不只是军事,要法度适宜,邦交有据,政令通达,农商繁盛,才能使天下安泰,百姓富足”

“云儿聪慧勤勉,要把眼光放的更大一些,更长一些”

“云儿可以做的更多的”

……

还是

的眼中有星辰大海,神情却总是那般温和宽容

对如此崇拜,却又是如此忌惮

雪停了

天已破晓,战事将歇

失去主人的战马,死而不倒的战士,斜插的旗帜,如草般丛生的箭矢断枪,在天光里呈现出悲壮的剪影

雪地一片殷红,晨风中弥漫着一层浓浓的腥气

红日初升,披甲的战士从霞光里纷纷走来,为首一人,长发高束,赤血满身,太阳在身后升起,给挺拔的身形镶上了一层金红的轮廓

南江云站起身,微微眯起眼睛

多年以来,那个人便如眼中的太阳那般温暖灿烂,让悠然神往,却又不知从何时起,忍不住想躲进阳光照不进的角落,不再仰望,独自生长

一撩战裙,南江风单膝跪倒在南江云面前,“末将南江风,叩见公爷叛军剩余不足百人,皆降生擒南山原、袁珞,请公爷处置末将护卫来迟,请公爷治罪!”

一男一女被风豹统领阿斯兰和南江风的护卫龙羽扔在了雪地上,风豹齐齐跪倒,“属下等护卫来迟,请公爷治罪!”

“大哥……”南江云百感交集走上前去,一把扶起南江风

南江风的眉头轻轻一动,似是哪里有些吃痛

“大哥受伤了?”南江云问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皮外伤,无碍”南江风温言道,但南江云却眼见脸色微白,征袍浸血,右臂上的轻甲被豁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还有鲜红的血水正不断向外渗出

毕竟尚未在那八十军杖中恢复过来

再看身后的风豹,虽是浑身血污,但依然能看出,们那一身的甲胄已很是斑驳陈旧,一场大战更已破损不堪,想是这两年都未得到过认真补给

想当年,风豹盔明甲亮,策马风流,驰骋在沙场上便是一道最为亮眼的刀锋,如今,刀锋依旧,一身戎装却失了应有的光鲜

南家四子,风豹、雪狼、云虎、雨狮四支亲卫队,一贯享有最强的供给,由国公府直接拨备,可自与大哥生出嫌隙,手下的人对风豹就没了往日的重视,至南江风卸下兵权,风豹去往西垣牧场,怕是连必要的补给都被停掉了吧

偶尔听到过有人私下议论过此事,但南江风不提,也只略一迟疑,便抛在了脑后

可今天,正是这支队伍,横枪纵马,顶风冒雪,夙夜长奔,相救于危难之际

“大哥……”一阵愧疚涌上心头,南江云紧紧握住了南江风的手

“嗤”的一声冷笑传来,在这种兄弟情深的场面里显得如此违和

南江云眉头一紧,看向被捆缚着双手的南山原

失去了此前的神采奕奕,的这位堂兄发髻散乱,衣甲污浊,正带着失意而又倔强的冷笑看着

“山原兄长还有何话说?”南江云沉声道

“成王败寇,悉听尊便”南山原道

是的,败了

从祇都逃出生天,为了复仇做了长孙容惠埋回北地的一颗暗棋,甚至用长孙秘密提供的帮助,在匣恩山逐渐积聚力量,袁珞则负责与祇都的居中往来

原本一切顺利,但南江雪突然揭破了长孙几年前的阴谋,令她在皇帝面前失去了信任,对于千里之外的一时间已难以顾及

可等不了,时间越久,动手的冲动就越是强烈,终于决定在南江风卸下兵权,南江雪常住雪归山之后,几经谋划,开始了这放手的一搏

可是,还是败了

“为何如此?”南江云深吸了口气,“当年三叔举兵叛乱,北地兄弟反目,同袍相残,时隔多年,何以还是这般冥顽不化?”

“南氏家族,能者居之当年若非沈明铮一招棋差,沈明瑄步步紧逼,有朝廷助,这北地天下如今已属父子,怎容这没用的小子忝居国公之位?们将全家押赴祇都,借朝廷之手置们于死地,此仇此恨,又怎能不报!”

“能者居之?”南江云眯起眼睛,“们身为南氏嫡脉子孙,一身荣华,领权南部,非但不思尽忠职守,为祖上添光,却与沈明铮狼狈为奸,阴谋算计,与渠宛甚至极北暗通款曲,通敌叛国,多少战事因们而起!”

“们谋刺爹爹,扣押和母亲幼弟,甚至在极北联军举兵犯境,北地身陷险境之时,还试图发动内战,意欲篡位夺权,全不顾祖宗多年打下的基业,百姓好不容易享有的太平日子,告诉,在心中究竟何为能者?”

“不是能者,就是了吗?”南山原冷笑道,“看看自己,身为北地宗主,靖北元帅,手中能握的住多少兵权?说话要不要看人家脸色?”

“们兄弟不合,靖北北线军派系纷争,萨日部借机不断扩充势力,内忧外患,有什么资格在面前振振有词?”

“南氏一族,沙场上拼出来的地位荣耀,而,公府嫡子,上位袭爵,可脑子辨不了是非,双手拉不得硬弓,身陷重围,还得让一个被卸了兵权的南家养子前来相救,又有什么资格在面前自命不凡?”

一席话戳中了南江云的痛处,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脸色变得一片铁青

南江风轻轻皱起眉头,阿斯兰一拳便挥在了南山原的脸上,使登时满嘴流血,一时间再也无法言语

退身一旁的鹰卫略略相顾,统领漆麟却长身而立,一脸无动于衷

阿斯兰本是飞扬的性子,但身为风豹统领,向遵南江风训教,勤谨克制,战场之外,从来不生事端,可眼见南江风满心赤诚,却被兄弟猜忌排挤,一干在眼中不入流的家伙在们面前耀武扬威,即便退让至西垣牧场,自行耕作狩猎,还被一再打压,心中早已不服

本当纵横沙场的风豹已辱没至死,也少了那诸般顾忌,耳听南山原出言不逊,又兼恶意挑拨,更见南江风双目微垂,脸色阴郁,哪里还管是三爷家的嫡长公子,国公爷又发没发话

一阵女人的笑声打破了沉闷的氛围,只见跪坐在雪地上的袁珞笑意盈盈,目光闪闪,一张斑斑血迹的美丽脸孔,此刻竟显得异常鬼魅

“南江云,但凡旁人提到的身子,总会让按捺不住是不是?”即便在此时,她的声音依然娇柔,“当年,们一心以为是姐姐袁玲对下的手,可却始终找不到证据”

“用的脑子想一想,南江云,她若要对付,何以又会在们母子出逃燕京时出手相助?让来告诉一个秘密吧,当年对下手的,确实不是姐姐,而是——”

艳唇如火,说出的话却如此森凉,南江云的瞳孔陡然一缩,双手忍不住攥紧成拳,而的身后,陆洵的脸色也已变得格外苍白

“们是韦贵妃派去的眼线韦贵妃不喜欢父亲掌权,她更赏识南家三爷,懂情势,知进退,所以跟三爷达成交易,三爷拥她儿子登基,她助三爷夺位”

“南大公子是个养子,不足为虑,南大小姐虽然出挑,终是女人,所以,南江云,便是贵妃眼中的绊脚石,也是她为与三爷合作送上的礼物”

“她确实命姐姐对动手,可那可怜的姐姐啊,一心爱慕那爹爹,明知对娘一往情深,还是忍不住深陷泥沼,硬是不肯从命韦贵妃权势滔天,伸伸手指便能要她性命,所以,替姐姐动了手”

“姐姐疼,不肯说出来,们杀她不得,便把她囚居在公府,从此不理不睬,怕是想让她受不住孤苦自了结了吧?们一向这般假仁假义!”

“只是她既没死在韦贵妃的手里,也没在公府里自了结,倒是在重获自由,可以任意处置们,从此安生度日的时候,为了救和母亲,这些诬陷她、折磨她的人,活活烧死在大火之中,那个时候,是否看到了她脸上的眼泪,听到了她心底的悲声?”

“可即便她救了,依然对她满怀恨意是不是?甚至没有为她立上一块石碑!任她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在阴世间仍旧流离失所,像从前一样孤苦伶仃!”

一把雪亮的匕首突然从陆洵手中探出,携着浓浓的恨意径直扎向了南江云的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