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四章
?听那头吵吵闹闹,姜敏问:“吃饭了没?”
赵晋扬说了正在,又重复开头的“什么事”
姜敏说:“没得事就不能给打电话了?”
那头但笑不语
姜敏没心思与瞎扯,说:“明天得空回来一趟没?”
“出什么事了?”
电话打得急,还没寻得合适理由,姜敏支吾着:“明天村头李家老二结婚,回来喝喜酒呗,好多人都回来了”
“哪个了?”
“比小几岁的,小时候还和一起去偷过柿子,被人家捉了一起送回来,记得没?”
“呵呵,那个啊”赵晋扬说,“都十几年没联系了,不去了,帮封个红包”
“……”
“就这事啊?”
姜敏埋怨:“就没得空回来么,有那么忙?”
“这店不是刚开吗,得看着点再说现在是荔枝和西瓜的季节,得趁热多赚点”
“……八月龙眼,九月葡萄提子,十月是国庆和柿子,十一二月柑子柚子,忙到年末都歇不了是没”
“妈,真懂”赵晋扬越来越没谱
“就是不愿回来……”
赵晋扬叹了口气,“妈,要不过来吧,家里也没什么事一个人也无聊,在家是做饭,过来也是”
“才不无聊,出去了来帮养鸡吗?”姜敏咬咬牙,甩话道:“老婆孩子找上门来了回不回?”
赵晋扬又发出呵呵的浑重笑声,满嘴不正经的嘲讽:“是没,老婆美不美?”
“……又喝酒了”
“喝了点,没多”赵晋扬声音忽然疲惫下来,“跟以前同事在一起呢”
姜敏心里那点琢磨没了依靠点,泄气地说:“身体刚好,少喝点酒”
“真没喝多”
“不回就不回吧自己注意身体有空自己做饭,外面的不干净烟也少抽点,现在身体不比以前了”
赵晋扬不知是真委屈还是装的,说:“做饭费劲啊,让过来又不肯”
姜敏听着,悲哀就像夜色浸满她的身体,凉飕飕的
那头,电话刚断,赵晋扬对面坐下一个男人
“妈,忽然喊回去一趟”手机扬了扬,插回裤兜,“怎么磨蹭到现在?”
“换了身衣服”
比起赵晋扬,男人坐得脊梁挺直,两腿张开,双手搭膝盖上
赵晋扬语带嘲笑:“说,怎么还跟穿警服开大会一样”
郭跃低头看自己姿势,可能也觉僵硬,稍微弓下腰闻到对面的酒味,郭跃皱眉:“怎么不等人就自己喝起来了?”
赵晋扬眼神斜指桌上未开封的酒瓶,意思是“没动”,“下午喝了点”顺手揉了揉太阳穴
郭跃撬开瓶盖,给两人满上
第一杯,浇在露天大排档的水泥地上
“敬老大的”
声音粗沉,没有故意煽情,像寻常说话,但因为内容显得格外压抑
赵晋扬掀起眼皮盯着郭跃,效仿把自己杯里的酒也倾倒
“第二杯,敬水姐的”
毫无意外地,赵晋扬瞅见郭跃眉头动了动,无关厌烦或者不屑,更接近痛苦的流露
转开了眼,暗暗叹了口气
郭跃木然又斟满吵闹的环境里这一隅仿佛被隔开了,异常萧索
赵晋扬咬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开始夹菜
郭跃盯了好几筷子,忽然一笑:“嘿,还挺娴熟了嘛”
赵晋扬看向拿筷子的左手,伸到郭跃面前,夸张地张合两下,语气带着孩童般的沾沾自喜,“戳双眼都没问题”
郭跃呵呵笑,“来啊”说罢,去夹炒花生赵晋扬也没慢着,筷子直直刺下,去抢那颗花生米
花生已上了郭跃的筷子,才到半路,赵晋扬全然筷子当剑,击向郭跃剑刃花生受震,暗器般飞脱两人眼疾手快,双双夹出,郭跃在上,赵晋扬往下,然而都高估了自己能力,花生不留情面地掉到了地上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颇有一笑泯恩仇之意,收回筷子往碗里戳平
干了一杯,郭跃先开了头,“老大的……是昨天吧?”
赵晋扬嚼碎一颗花生米,啊了一声,“喊出来不出”
郭跃语带歉意,“昨天跟一个案子……”
赵晋扬对案子内容不感兴趣,冷冷地说:“没忘就好”
“怎么可能”
嚼花生米的声音让赵晋扬莫名享受,仿佛亲手捏碎了憎恨的什么,于是又夹了一颗
“老大的……还是没立墓碑吗?”
“没有,她不会立的”赵晋扬摇头,动作变慢了,更正道:“老大家属不会立的”
“知道”也不清楚指的是立墓碑,还是赵晋扬解释的部分
“还没去找过她?”
“啊?”
郭跃眼神讽刺的伪装
“没去,”一仰头,酒杯见底,“这副鬼样子……”
赵晋扬语气里的自暴自弃让郭跃眉头又锁起
“去找她干嘛她要过得好,去了也是给她添堵;她要过得不好,心里也不好受”
郭跃气着,“那费那么大劲回来做什么,在广东不是更多人,梁正、大姐们都在那边”
赵晋扬抬了抬脸,眼神凌厉,倏然从桌下往郭跃椅子腿踹了一脚,震得郭跃酒水洒了一手也亏得坐得扎实,没从椅子上晃下来
“那妈又跟回来做卵啊!”
刚冒出细苗的气焰像被赵晋扬一脚踩下去,郭跃低声说:“不是怕没个人照应吗……”
赵晋扬又要去踹,郭跃这回机灵地挪了一下,一脚落空的赵晋扬怒火上头:“到底谁妈照顾谁啊?!”
郭跃彻底蔫下去,又默默给倒满酒
“喝酒吧”
赵晋扬恶狠狠瞪一眼,倒是端过了酒
谁能想到六七年前们还是拳脚相加也互不相让的两个人,这回才寥寥几句,高下立判
可赵晋扬一点也不享受,这不是打败敌手的成就感,而是眼看着一个雄风威震的兄弟变得懦弱,的妥协不是因为纵容和谦让,是放弃反抗与斗争
郭跃投降了不单单对,而是对所有
性格巨变意味着生活的不安定,尤其发生在赵晋扬这类人身上时,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动荡
夜越深,南国的夜生活越热闹
周围喧嚣更甚,们这一角落仿佛被沉默吞噬,寂静得像长满荒草的坟头
姜敏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眼前影子有了晃动,许连雅来找她了
“阿姨?”
姜敏匆匆抹了抹眼角,回头,许连雅已经换上了睡衣
“晾衣服的地方在哪里?”
姜敏把她带到二楼一间大房的阳台,说:“怕晚上下雨,先晾这里吧,明天再晒楼顶”
房间的床铺和桌椅盖着防尘布,东西也都收在纸箱里,看来久无人住
姜敏主动说:“这房间是要给儿子住的,喜欢有阳台可以看得远,但是新房建好还没回来住过呢”
这句式太熟悉,许连雅不禁想到一种可能,心脏扑扑猛跳,想求证又怕直面答案
“晾好关灯就行,门不用关”
姜敏示意开关位置,没给她询问机会,转身离开
许连雅回到房间,姜敏提了把凳子和小风扇过来,帮她们接好插排
阿扬穿的吊带睡衣,脖子上那颗飘绿的平安扣毫无遮掩露出来,她人小,平安扣大得醒目异常
姜敏失神片刻,才想起正事
“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都可以”
姜敏看了阿扬一眼,“米粉吃吗?”
阿扬盘腿坐床上,握着她的两只脚,仰头说道:“要吃牛肉米粉,不吃马肉米粉”
许连雅说:“没有马肉”
姜敏不知典故,为小姑娘的天真微笑:“那么喜欢牛肉”
阿扬两个膝盖兴奋地上下打了打,“爸爸爱吃牛肉,也爱吃”
这回许连雅拦也拦不住,尴尬地笑笑
姜敏掩饰黯然与困惑,说:“明天村里走人家摆酒,早上七点要去帮忙把米粉准备好,们醒来自己过一下水,可以吗?”
“麻烦了”
“们……明天还没走的吧?”
许连雅揣摩不出是想让她们走还是留,试探性地说:“们在这里会不会太麻烦了……”
“怎么会”姜敏笑,“平常就一个人,们来还能有人说说话们白天搭车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许连雅捏捏阿扬后颈,“跟奶奶说晚安”
小姑娘冲着老人笑,“奶奶晚安”
舟车劳顿,阿扬没有问更多关于爸爸的事,沉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发现地面湿透才晓得夜雨滂沱,许连雅意外地发现姜敏在天井里搅鸡饲料
许连雅牵着女儿下楼,讶然:“阿姨,不是帮忙去了吗?”
“正好得空回来喂鸡”姜敏在铁盆边缘敲落勺子上沾的饲料,“给们把米粉也煮了吧”
姜敏的体贴让许连雅受宠若惊
又问:“中午想吃什么?”
许连雅唆了一口米粉,忙说:“平常吃什么们就吃什么好了,不用麻烦的”
姜敏想了想,“在那边干活,打包点酒席菜可以吧”
许连雅哪好意思说不,几乎要摁着阿扬脑袋一起点头
农村人的一天,除了干农活便是一日三餐待客之道上姜敏提供不了别的娱乐,只能在吃喝上花功夫淳朴的热情里也窥见了寡居的寂寥
这样的生活,许连雅难以不想到自己的以后
到底是少年夫妻老来伴,儿女只是路上回忆童年的一面镜子
许彤依然会给她物色相亲对象,只不过质量逐年下降,离异带孩的中年男人几乎成了她的标配
这几年少不了娘家帮忙,许连雅才能把阿扬拉扯大她多少敛起年轻时的偏执,不再拒绝许彤的安排
只是内心抗拒怎么也无法抗拒,她次次如坐针毡
说不出所以然,就是不对劲
有一次许连雅做了个梦,她和一个看不清五官的男人结婚了,婚礼上赵晋扬出现,面目比她回忆里更真切清晰
什么话也没说,许连雅却从一片凉汗里惊醒了
阿扬在许连雅眼前挥挥手,把空碗转向她
“妈妈,吃完了”
“哦……”许连雅回过神,“擦擦嘴自己玩吧,妈妈先洗碗”
阿扬舔着嘴往门外走
围栏里的鸡也吃饱喝足,闲散地啄羽毛,四处张望
“咕咕——”
阿扬蹲在围栏边,揪过一根茅草伸进缝隙里逗鸡
“咘——咕——”
围栏另一侧传来清脆的声音
阿扬站起来,跺跺发麻的双脚,朝那边望去
“咘——咕——”
是一个跟她个头差不多的小男孩
“咘——咕——”
阿扬也学叫,发现同伴让她欣喜若狂
小男孩也看见了她,却转头望天
“咘——咕——”
阿扬绕着围栏跑过去,笑:“喂!叫阿扬,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没有跑掉,瞅了她一眼,再度望天
“咘——咕——”
阿扬全然不觉被冷落,笑嘻嘻说:“叫‘咘咕’吗?”
小男孩面无表情,仔细看脸上有鼻涕的痕迹,衣服也显寒酸
“听不懂说话吗?”
“咘——咕——”仿佛这是唯一会的语言
“咘——咕——”阿扬又学
“阿扬,跟谁说话呢?”
许连雅擦干手出现在大门
那只布谷鸟仿若惊弓之鸟,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哎妈妈,把吓跑了”阿扬有些焦躁地指控
许连雅往哪个方向望去,问:“那是谁啊?”
“不知道……”
见对方只是个小孩子,许连雅没再多问
中午,姜敏提着一个带盖的竹篮回来了
一碗荷叶包猪脚,一碗鱼丸银耳汤,还有一碗清炒白菜
阿扬先感叹:“好多菜……”
姜敏说:“是刚出锅的,没人吃过的,不是吃剩的”
许连雅点着头,唯有频频下筷
饭快到尾声,被屋外一片吵闹声打断
姜敏出去看了一会,回来说:“有家人母牛难产,老兽医不在村里,让诊所的医生帮接生,医生说干不了养了一年就盼小牛,小牛活不了一年的辛苦都白费了医生不敢干”
许连雅想了想,“不能到村外面找一个吗?”
姜敏愣了一下,说:“哦昨晚下大雨,漓江涨水了,船开不了,进不来也出不去”
“……没有其路出去吗?”
“没有说了好多年,也没见修出来”
许连雅愕然,想起赵晋扬提过这一茬
姜敏以为她赶时间,“水退了就能开船,用不了几天的”
许连雅沉默片刻,说:“老兽医那里的药能用么?”
“能啊,老兽医媳妇就在家就是打着电话教干,也不敢干呀医生都不敢,就没人敢了”
许连雅放好饭碗,“阿姨,可以帮忙是兽医”
阿扬也不知听懂了多少,在旁帮腔:“妈妈给那么大的狗狗看过病呢”她几乎比划出一头牛的体积
姜敏讶然
“真是……兽医?”
许连雅无奈地点头
兽医多与牲畜接触,向来被认为是低贱的职业
村里老兽医的儿子不肯子承父业,干起了别的行当
姜敏把许连雅带到那户人家里说了情况,遭遇同样质疑的眼神
也难怪,看她斯文瘦弱,谁能把她和兽医这种干粗活的职业联系到一块
一时也没再有人敢上,小牛一条前腿已经出来,身子却卡在子宫里面,再不救治一尸两命
老大爷长叹一声,挥手:“去试试吧”
老兽医媳妇给开门,许连雅以最快速度准备好可能用得上的药剂和工具,匆匆往老大爷家赶
进门前不忘叮嘱一句:“阿扬,妈妈去给母牛接生,在这呆着,不许乱跑”
阿扬手里绞着不知哪拔来的草,嗯了一声
阿扬习惯了许连雅的忙碌,无人陪伴时,经常一个人跟小猫小狗说话打发时间
里头许连雅忙得挥汗如雨,她这边也没闲着,捡了根树枝给一只肥猫挠痒
“咘——咕——”
沉迷之时,阿扬闻声猛然起身
“咘——咕——”她回应
“咘——咕——”
阿扬循声跑过去,“又是啊”
小男孩依旧不吱声
阿扬叽里呱啦跟大说一通,小男孩只是一成不变地眨眨眼
阿扬一个人说累了,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来这里找爸爸的”
小男孩脸上有了不一样的表情,之前可称呆滞,如今更像是沉静然而年幼的小姑娘并未感觉出来
“可是还没有见到哩”阿扬说,“爸爸在哪里?”
小男孩忽然伸出手,指了一下后山
阿扬为小男孩不一样的反应激动起来,又凑近一些:“听得懂说话对不对?”
小男孩点头
阿扬觉得趣味极了,树枝不自主在地上乱打圈圈:“爸爸住在山上吗?”
点头
“在山上干什么?”
摇头
“不知道啊?”
点头
“们去看爸爸好不好?”
又点头
小男孩站起来,往道路方向走阿扬也扔掉树枝,屁颠颠跟上
天转暗将雨时,许连雅忙得浑身汗湿,几乎是被众人簇拥着出来
老大爷不停道谢,又为刚才的质疑表达歉意,许连雅脸比干活时还要烫
出了门张望,喊了声“阿扬”,无人应答
问旁边的人:“女儿呢?”
众人都是跟着她一块从牛棚里出来,哪见过什么小女孩,面面相觑
“阿扬——”
许连雅对着明知听不到回答的空地喊了一声,身上的热度顷刻间褪去,通体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