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十六章
天气干燥一些，赵晋扬手臂截口处疤痕便会发痒，许连雅托冯一茹给调了一盒护理药膏，吩咐每日洗澡后使用
赵晋扬对这些小事不上心，非得发作了才记起，这日几乎又被许连雅拎着耳朵喊涂上
赵晋扬在家依旧保留披着一件长袖衬衫的习惯在卧室正要脱开袖子上药，门口偷偷摸摸冒出个小脑袋
“阿扬——”
阿扬挺直了脊背，从门后出来
“看什么呢？”
阿扬摇头，“没有偷看”
赵晋扬招手，“过来”
阿扬手指沿着墙壁划线，嘴里咿咿呀呀什么一路划到衣柜，最后几大步蹭到赵晋扬旁边
“这是什么？”阿扬捧起床上那一白盒药膏问
“药膏，擦手用的”
“护手霜吗？”
“……擦的手用的”赵晋扬示意一眼瘪瘪的袖管
“哦……”阿扬若有所思地点头
盒子有些扁，赵晋扬让阿扬帮忙握着下半部分，旋开了盖子
“要擦药了，要站着里看吗？”
“哦……”阿扬眼神躲闪一下，有些木然点头
“会吓到的，不怕吗？”
阿扬眼里闪着一丝好奇，边缘依旧带着些微对未知的恐惧
她摇了摇头
“真不怕？”
抿了抿嘴，“不怕”
赵晋扬盯着阿扬的脸，一手犹豫地掀开右半边衬衫
阿扬挪到膝头，眼神跟了过去，嘴巴不自觉张开了一些
断臂完全展露出来时，阿扬脑袋缩了缩，捂住嘴
“……就说会吓到”
“没有”阿扬严肃地摇头，嘴巴倔强地闭着
“真不怕？”
“不怕！”
赵晋扬欣慰地笑笑，“真勇敢”
“疼吗？”
赵晋扬看着她的眼神倒更心疼，“不疼了”
“能……能摸一下吗？”
阿扬大胆的要求让愣了一下，无奈说：“好吧，只要不怕”
阿扬扶着的膝盖蹭到右边，靠着的腿起初是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疤痕处轻轻点了点
有点奇怪的感觉，像一段电路被接通了般断臂颤了颤
阿扬倏然缩回手，跟在路边发现一只小猫，讶然尖叫：“它会动！”
“……它是的手臂，当然会动”
阿扬胆子又壮了些，探出整个手握住断臂下端，手势像要扭开老式手电筒的盖子
那处的肌肉已经有些萎缩，但一个小孩子的手还是罩不住
这跟许连雅的触抚不同，许连雅的接纳加入了成年人的理智，而眼前这个小孩子，除了那细微的好奇心，大概得克服更多对于不合常规的恐惧吧
赵晋扬又问：“真不怕吗？”
“不怕”这回语气平淡了许多，“它像一根大——香肠，这么大的——”
阿扬两手比出差不多大小的圆，赵晋扬知道她指的是超市那种烟熏大香肠，特别是末端……
轻捏她的脸，“就想着吃的”
阿扬又冒出憨实的嘿嘿笑
赵晋扬揩了一手指药膏擦上去，阿扬脖子又伸了伸
“疼吗？”
“不疼，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阿扬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
赵晋扬手指往她眼前勾了下，“要不要来点？”
摇头，“不要”又往前探身，“帮吹吹”
像被羽毛轻拂，有点痒，又有点凉
赵晋扬看着她鼓红的脸，不忍心地说：“好了，舒服了”
阿扬露出有成就感的笑
跟许彤定了周五晚上回去吃饭，许连雅喊赵晋扬接了阿扬就先带她过去，她开车稍后到
阿扬被赵晋扬抱着追上了公交车四点多还不到下班高峰，但公车上也堪堪坐满人
赵晋扬把阿扬放下，掏了会口袋没找到公交卡，零钱也没有，倒摸出了一个绿色小证郭跃帮办了个什么补贴，中午刚还回来的，顺手就塞进了裤兜
赵晋扬犹豫着拿出来晃了一下
顺利通过
车摇摇晃晃开动了
车中间单列座位有人给让了座，不等赵晋扬吩咐，阿扬自己说了声：“谢谢叔叔”
阿扬没有立刻坐上去，说：“坐”
赵晋扬没想到还有被小孩子让座的一天
“不坐，坐快坐好，车开了”
“坐，抱”
“……”
赵晋扬怎么就没想到呢
赵晋扬右臂靠窗户，刚好左臂能圈住她
“也不用投币！”阿扬稍微回头宣布她的新发现
“……嗯”
“为什么小舅舅要？”
“……有证”
“什么证？”阿扬掰开手，抢过没来得及收好的小绿本，指着封面，“什么‘人’？”
赵晋扬不由自主降低声调，“残疾，残疾人”
周围目光似乎集中到了们这一隅
阿扬问：“什么是‘残疾人’？”
耳朵烧红的感觉依旧无法排遣，赵晋扬尽力把这当做小孩子旺盛的求知欲
“像这样没有手的，就叫做残疾人”
“哦……”
阿扬愣愣翻着本子，声音没有了刚才那股劲头
“那是什么人？”
赵晋扬说：“像阿扬这样手和脚都没有问题的，是正常人”
阿扬嘴里忽然发出“唔”的一声，回头揽住的脖子
“不要做正常人，不要跟不一样……”
这一刻，赵晋扬觉得周围的目光怎样的都不重要了
拍拍她的脑袋，轻声说：“傻丫头呢……也没投币，跟是一样的”
下车时阿扬嘴巴还有点瘪
赵晋扬说：“不要难过了啊，一会外婆会以为欺负”
“嗯”阿扬勉强笑笑
许连雅也刚好赶到，在楼下等着
当母亲的心细，看到阿扬表情，问：“阿扬又怎么了？”
赵晋扬掩饰地说：“没事”
阿扬也点头，“没事”
“……又串上口供了”
赵晋扬接过许连雅手中两袋水果，中间三只手指勾着，剩下小手指朝阿扬勾了勾阿扬默契地拉上
开门的是何彦锋，赵晋扬叫了声“叔叔”，就哈哈笑
“小雅打电话回来，就猜是没想到真的是，这缘分”
何彦锋要跟握手，右手跟赵晋扬的左手对不上，口里哎一声，立马换上了左手，又拍拍后背，像老哥们相逢，还是一起干过坏事的
许彤在背后凉凉地说：“跟人家很熟？”
赵晋扬忙恭敬地喊了“阿姨”
何彦锋说：“见过两次，之前住院时候，就是叫送的榴莲卖东西，实在”
提起榴莲，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对视了一眼
许彤说：“凳子还没坐热呢就夸上了啊？”
“说的是实话”
除了男人共有的不爱多管事的性子，以及给足继女面子，何彦锋想得很清，也劝许彤，这是拦不住的事，当年未婚生女都没拦得住，现在人回来了，更想也别想
许彤嘴硬，说丈母娘的架子总是要端起来，不然以为女儿是想丢就能丢、想捡就能捡回来的？
何彦锋捉住她漏洞，那就是不拦了？
许彤气得骂人都没见着就胳膊肘往外拐
这会人是见着了，许彤把许连雅拉到一边悄悄问
“大几岁？”
“……三岁”
“哎哟，怎么看起来比何津还老”
许连雅皱了皱眉，想到了雷毅和何彦锋，话到嘴边赶紧刹住，说：“这哪能比，何津跟人谈生意扯嘴皮的时候忙着躲子弹呢，两种工作两种生活不看看跟隔壁那大嗓门的阿姨，谁不说看起来更年轻呢，因为做医生懂保养呗”
没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年轻，许彤一时被顺得神清气爽
两对夫妇分坐桌子两边
何彦锋客气地说：“小赵，多吃点”
阿扬笑，望着赵晋扬：“叫小赵……”
许连雅提醒，“阿扬，好好吃饭”
许彤捧着饭碗说：“小赵，这水果店几时开的啊？天天从那进出都没留意过”
“年后开的，店面不大，不太起眼”
“哦，生意怎样？”
“还过得去”
许连雅其实也不清楚赵晋扬生意实际如何，估计也不清楚她的，只是在一块时从没为钱生过别扭到底还是共同生活时间太少
“小雅这几年带孩子又开店不容易，孩子成长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阿扬明年就上小学了，经不起动荡的，懂意思吗？”
许彤的锋锐让许连雅也片刻回不了神
赵晋扬饭也顾不上扒了，诚恳地说：“这几年没回来部分原因也是怕给连雅带来麻烦，缺席那么久有责任现在既然回来了，不会让她们两个的生活水平比以前下降，不然不如不出现”
这位小赵既认了错，又立承诺，许彤又被顺毛了一遭，嘴上还是冷哼一声，又问：“小赵，都三十来岁了，这些年就没想过成家立业？们隔壁跟同年纪的孩子都手拉手打酱油了”
这话问得许连雅一阵心酸
赵晋扬说：“忙着想怎么活命，要不就想着回来找她了”
何彦锋插话了，玩笑道：“人家等着女儿呢，倒想跟其女人跑了”
许彤瞪一眼，何彦锋给她夹一块肉，“好好吃饭”
许彤轻轻把肉拨一边，“就阿扬一个小孩吧？”
“妈——”
许彤一记眼色堵得许连雅闭上嘴
“阿姨，的孩子和对象都只有一个”
“这还差不多”许彤中场休息地夹起那块肉
一直旁听的阿扬放下筷子，趁着沉默间隙望向许彤
“外婆，不要骂……”
众人目光齐刷刷向这道委屈的小声音扫来，怔了片刻，何彦锋先忍不住笑了
“看吧，阿扬都看不过去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赵晋扬尴尬得一时接不上话
许连雅也小声说：“阿扬，妈妈教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忘了吗？”
阿扬不情不愿地又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许彤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地说：“外婆不是骂，外婆是给上课，懂不懂？就像放学乱跑，没有按时回家，妈妈会不会说？”许彤示意了一下赵晋扬，“在外面玩了几年才回家，外婆是不是应该教育教育？外婆还没有像妈妈一样让罚站呢……”
阿扬倏然丢掉筷子，嘤呜一声捂住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许彤不由探身，“哎哟，怎么了？”
许连雅也放下碗筷，“阿扬，怎么了？告诉妈妈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
“哪里痛？想上厕所吗？”
阿扬苦着脸摇头
许彤忙站起来，“带她去看看吧，哎，这一时也没药了”
“好……”
许连雅要去抱阿扬，赵晋扬上前一步，“来吧”阿扬也配合地朝张开双臂
赵晋扬揽起阿扬，许连雅匆匆拿了包，说：“爸妈，们先走了”
许彤挥手，“快去快去”
“不用送了”
许彤和何彦锋还是将们送上车
“没事回个电话”许彤在车窗边吩咐
“知道了，妈，们回去吧”
“有事也回个电话”
何彦锋打了一下许彤的背，“有什么事呢，乌鸦嘴”
“哎——没事的，没事的赶紧去吧”
赵晋扬从后座朝们挥挥手，“们先走了”
车开远了，许彤和何彦锋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点，小得像水晶球里面互相依偎的一对白发伴侣
赵晋扬说：“是去妈的医院吧？”
许连雅回：“嗯，阿扬从小都是那看病的”
“天转凉了肠胃毛病吧？”
“说不定啊，小孩子毛病多……”
兵荒马乱之时，赵晋扬旁边传来不合时宜的一声笑——
“嘻嘻”
两个大人同时噤声
许连雅抽空从后视镜看阿扬一眼，此人懒懒窝在儿童椅里，正贼笑得欢
“不是肚子痛吗？！”
“嘻嘻”
“装的是不是？许铭扬，谁教装病的？”
阿扬又笑，眼神却斜了旁边一眼
赵晋扬忙说：“不是！”
“真不是！哪来那个胆啊”
“阿扬，是不是跟爸爸学的？”
“嘻嘻”
“……就上回在派出所用了一次，哪知道她就学会了”
“小孩模仿能力很强，别老整些馊主意”
“哎——”阿扬的笑声戛然而止，换上一副老成的疲惫，“外婆吃饭说好多话哦，老师说吃饭不要说话的……”
许连雅和赵晋扬在后视镜里相视而笑
许连雅说：“小心外婆听到下回轮到给‘上课’了”
车位紧张，许连雅停得离家远了点
赵晋扬给阿扬开了车门，阿扬又伸出手，笑嘻嘻——
“爸爸，要抱”
期盼已久的称呼像轻轻往胸口捶了一下，赵晋扬滞涩了片刻
阿扬以为没听清，大声了一些：“爸爸，要抱”
许连雅也听见了，撞撞手肘，笑：“愣着干什么，叫抱呢”
“哦，哦……”
赵晋扬却在车门边蹲下身，拍拍肩头，说：“坐爸爸肩膀上来好不好？”
“好！”
许连雅在旁扶了一把，阿扬稳当地骑到赵晋扬结实的肩膀上，赵晋扬前臂压住挂在胸前的两条小腿，说了句“扶稳了”，伴随小孩的呼声慢慢站起来
“变高了——！哈哈哈——！”
许连雅不时得提醒——
“阿扬，不要摘叶子，抱紧爸爸”
“嘻嘻”
“阿扬，叫不要摘叶子了，没听到吗？”
“它跑到头上来的……”
“……”
阿扬玩得差不多了，朝许连雅伸出一只手，“妈妈，拉手”
许连雅举起手，拉住了她
三个人的影子像三道汇聚到一起的水流，一直没有分散地晃晃悠悠往家里走
到得楼下，楼宇阴影里走出了一个男人
赵晋扬停了下，挑起下巴，“找啊”
郭跃仰头瞅了瞅阿扬，阿扬对严肃的脸有着莫名怯意，笑容也敛起来了
赵晋扬顺势把阿扬放下来，说：“刚吃饭回来”
郭跃点点头，看向许连雅：“小朋友的同学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吗？”
“嗯，就下午的是”
“太好了！”许连雅弯腰跟阿扬说，“听到叔叔说了吗，小智回家了”
“嗯！”
“等过段时间们去看看好不，给送一只小鸟”
“好！”阿扬踢踢腿，又笑起来
许连雅对郭跃说：“上来坐会吧”
郭跃摇头，“不了，跟说几句话就走”
“哦……”
想着郭跃也不会单纯为了告知消息而来，许连雅看看两个男人，说：“那们慢慢聊，先带阿扬上去了”
“嗯”郭跃低头看向阿扬，挥手：“小朋友再见”
“……叔叔再见”
等母女俩进了楼宇大门，赵晋扬开门见山：“急事？”
郭跃掏出烟盒，递了一根
赵晋扬摆了摆手，“不抽了，一会上去小孩嫌臭”
郭跃僵了一下，自己咬上
“泰三出狱了”
赵晋扬豁然抬眼，刚才那种慈父的眼神瞬时消散
“有人在附近看见过”
良久，赵晋扬伸出手，“烟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