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乌纱

卷一 段十六 突袭

临考还有三日,一大清早,公门吏典、兵卒及里长人等,都置簿付承典吏收掌,画卯开始上班

张问升大堂,这个时间是为早堂,卯时至辰时清早升堂,并不审案,粮里长等各照都图,挨次站立堂下,作揖听放出

皂隶报门,阴阳报时,同僚揖,领揖,六房揖,门库参见,始将公座簿以次佥押内外巡风、洒扫、提牢、管库等各报无事,自吏房起先将一日行过公文,或申或帖或状,依数逐一禀报点对,各房挨次佥押用印然后放里老挨图入见,比较里老,催办公事

张问十分娴熟顺畅地处理了这些杂务,召领等官吏到堂,扬声道:“本官获报,县前街上虞客栈冒县衙之名,收受县考士子贿赂,此等行径,简直是无法无天!”

管之安一听,迷惑不解,眼巴巴地看着张问,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姓张的怎么现在就先动手了?

底下的人猜测,那客栈怕是管之安授意这样干的,因为客栈老板是管之安的亲戚大伙这时见知县要用武,都觉得是管之安太过分,太没把知县放在眼里了

张问冷冷看了管之安一眼,当即一拍惊堂木,喝道:“马捕头!”

阔脸马捕头一脸正气,奔于堂下辑道:“属下在!”

“即刻差公人,押上虞客栈一干案犯到衙审问!”张问当即提笔用朱砂写牌票,交于马捕头因为是出了正式牌票,书吏立刻备案这次行动

这时管之安站不住了,一脸恐慌道:“堂尊……这是……”

张问盯着管之安道:“怎么?主薄认为不妥?”

管之安一脸苦相,左右无计可施,有灭门的把柄在张问手里,还敢公然和张问唱反调不成,这时候上面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上虞县知县最大,管之安没法攀咬张问

管之安面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抽动,咬牙道:“是、是……哦,不是,不是,下官觉得十分妥当”管之安就像嚼着一块黄莲一般难受,对门口的一个皂隶做了一个眼色,皂隶会意,跟着马捕头出了县衙

张问眼尖,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但不点破马捕头带着一干皂隶快手,直奔过县衙街西边的丁字路口向南一转,走一段平安坊,横街就是县前街,径直冲向上虞客栈

“闪开!”马捕头按刀驰马,公然在闹市横冲直撞,将小摊小贩吓得鸡飞狗跳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找回了作为男人的威风

马捕头在客栈门口勒住马口,大吼一声:“将老板、掌柜、小二、厨娘、杂工一干人等,尽数捉拿!”

众皂衣听罢不问青红皂白,冲将进去一个脸上有大痔的瘦小老头从楼上奔下来,见到眼前的阵仗,哼了一声,“都给站住!撒野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儿!”这瘦小老头便是管之安的姨父王四,人称四爷

皂隶等人都知道这上虞客栈是管之安的地方,虽然有知县的命令,但条件反射地有些畏惧,便将门外的马捕头叫了进来

马捕头冷脸拿出了牌票,心道这会儿还跟着管之安混,不是眼瞎了么,将牌票举到王四面前,冷冷道:“王老板看清楚了,这是县衙的朱砂牌票,本差奉命拿人,王老板,和本差到县衙走一趟吧来人,给绑了!”

“谁敢!”王四声色俱厉地喝了一声,皂隶等在管之安的积威下站在原地这时众士子都从楼上走到楼梯上,俯身看热闹,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上虞客栈是冒名收钱,众人愤愤然,嚷嚷着要求退钱

马捕头冷笑一声,厉道:“王老板,想清楚了,敢拒捕,杖二十!打伤公人一指,斩!兄弟们,给上!”

众衙役听罢正要扑上去,王四认为管之安在这一带谁敢不买账?不就是一个小小捕头么,还真横起来了后面的家丁奴仆靠上来,便藏于人后

这时先前站在大堂门口的皂隶,接了管之安眼色的人,忙走到中间,说道:“马哥,大家都是熟人,让小的劝四爷两句如何?”

马捕头哼了一声

皂隶走上前,在王四耳边低声道:“主薄这次也护不住您老了,让小的给您带句话,别乱说话,主薄自有办法搭救您老”

王四认识这皂隶,是管之安的人,这才对奴仆们说道:“们都下去吧”

马捕头冷冷道:“走哪里去?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能少!”皂隶一拥而上,拿着绳子链条将客栈里的一干人尽数捉拿,马捕头又下令看管柜台银铺,只待上边下令清缴赃款,又人封了王家宅院,所谓赃银,恐怕很难分清

押送县衙的时候,张问正坐在大堂公座上,俯视众官吏皂隶,众人莫不敢言,公堂上静悄悄的,只有麻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张问看着门口,等着马捕头复命,一言不发,无人知道张问在想什么管之安浑身冷,背心冰冷潮湿一片,这时候才隐隐感觉到,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看透的

过了许久,马捕头走进大堂道:“禀堂尊,案犯尽数捉拿,请堂尊示下”

旁边的黄仁直摸着胡须,一言不发,一脸得志虽然是管之安自己送上门,张问顺手办事,但黄仁直觉得今天张问办的事实在是干脆利落,十分漂亮只说在县衙里,黄仁直当然和知县是站一条线的,这时候黄仁直也忍不住俨然自得

张问扬声道:“来啊,带主犯上堂!”

皂隶将上了枷锁的王四押上大堂,王四一进来,就四处张望,终于见到了管之安,正站在公座一侧,当下舒了口气,只要有管之安在,王四自觉安心了不少

大堂衙役擂响堂鼓,一衙役依例大喝一声:“大胆刁民,跪下!”排列大堂两侧的皂隶跺着板子,长声道:“威……武……”

王四本来是打算硬朗那么一下,陡地被这种气势吓了一跳,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啪!”一声惊堂木,王四吓了一跳张问拍完惊堂木,不问青红皂白,也不管问罪张口便道:“大胆刁民,身无功名,见官不欲下跪,目无尊上,无法无天,来人,给打!”

张问从签筒里抓了几根签,丢到堂下,“用心了打!”班头听罢四字,是堂尊明白交代的,这时候连管之安都被制的闷屁不响,此种行势下,下边的人哪敢再和堂尊作对,班头捡起竹签,数了一遍,说道:“二十五板子,堂尊的话,都听明白了?”

皂隶大喝一声,将王四按在地上,一人挥起板子,打得噼啪作响,王四如杀猪一般嚎叫,大喊冤枉饶命,屁股大腿上血染一片,昏了过去皂隶哪管死活,这等刁民打死了也不犯法,昏了依然继续打满二十五板子

打完之后,一人提了半桶水上来,抓起王四的花白头,将冰冷的水“哗”一下淋了一头一脸,王四幽幽醒了过来,哎呀呻吟不已边上的管之安脸色乌黑,见王四一副狼狈的惨样,都不忍心再看了

这时候张问才问道:“堂下之人,姓甚名谁,从实报来!”

王四只顾痛叫呻吟张问一拍惊堂木,“还敢藐视公堂,来人……”

王四忙讨饶道:“大人,求您别打了,草民招,什么都招”

“报上姓名!”

“草民王四”

书吏提着笔飞快地记录着对话

张问又道:“来人,将应考士子等人,带上公堂”

来了四五个人,报了姓名,说了上虞客栈明目张胆索取钱财之事,并在证词上画押签名张问听完,喝道:“王四,上虞客栈是经营的吗?”

“是,是草民经营的”

“士子所言,可认罪?”

王四幽幽道:“认,草民认罪!”

“很好”张问道,“本官再问,谁人指使的?”

旁边的管之安顿时紧张起来,张问出其不意杀了个措手不及,脑子中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会儿只求这王四把罪都顶了,别牵扯上管之安

管之安不得不紧张,什么也没闹明白,但明白一点,现在是人为刀俎为鱼肉知县想牵扯上管之安,十分容易,因为大权县印在知县手里,自有各种手段;管之安却没法要挟知县,不说那件把柄,只是就事论事,这会儿没有证据,审案的又是张问,光凭罪犯攀咬,几乎不顶用

这时王四虽然心中已经惧怕王法,但想起那皂隶带的话,也清楚,不能供出管之安,便说道:“是草民一时财迷心窍,做下错事,求大人念在草民初犯网开一面……”

“一个小小的商贾,怎会有这般胆量,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从实招来!”

张问这般问话,让围观的士子和县衙里的人都微微点头,觉得张问是在公事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