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不尽

第3章 乐观是假象,不幸是常态

[新]

天气有些阴,担心会下雨,出门时特地带了把伞

心理互助小组的活动点离家不算远,距离大约五公里,就在一所小学的室内体育馆里

听沈洛羽说,小组的负责人是这所小学的行政管理人员,因此才能在晚上借用闲置的体育馆

的车还在修理中,只能打电话预约出租车来接偏偏能装下的车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有,等了好些时候才有一辆黄色出租车姗姗来迟

当赶到目的地时,一位面容和蔼,身材丰腴的中年女士已经等在体育馆门前一见,笑得眼都眯缝起来

“就是北芥吧?好,是乐观向上心理小组的负责人廖银年,叫廖姐就好沈小姐之前已经跟说过的情况,不要有压力,就当过来交朋友的”她一边说,一边绕到身后

看出她的意图,忙制止道:“不用,可以自己来,您替扶下门就好”

廖姐愣了下,点点头:“哦,好”

室内已经到了不少人,大家围着乒乓桌坐成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只英式红茶杯

“要红茶还是咖啡?”廖姐引到桌边

打量着四周,冲几个与对上视线的人微微颔首,回道:“茶,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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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姐从一旁勾过茶壶,替斟满

在场大概也就六七人左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打扮也各不相同这些人光看外表实在比健康太多,完全不像攒了满肚子哀愁的人要不是廖姐先前有和确认,都要怀疑沈洛羽是不是给报错了组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先开始吧”廖姐击了击掌,让大家都看向自己,“原本还有个新人的,但估计不会来了,们就不要等了吧”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体育馆的大门便被人从外推开,淡淡水腥气卷着微凉的夜风涌入进来

同众人一道转头看去,正好见商牧枭黑着脸踏进室内外头应该是下了雨,淋得头发都湿了,牛仔外套肩膀的位置也显出深色水印

用手背擦着脖颈,扫了眼室内,与不期然对视,怔然的同时,脸更黑了

这场景,谁看了心里不道一声“见鬼”?

“是商小姐的弟弟吧?”廖姐先热情依旧,迎上前道,“快过来坐,还当不来了呢外面下雨了啊?看都淋湿了,去给拿条毛巾,等等”

商牧枭与对视半晌,收回视线,坐到了的对面

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心里止不住叹息冤家路窄,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廖姐很快从杂物间拿了条崭新的毛巾过来,商牧枭谢着接过,稍稍擦了擦自己的头发

“现在人齐了”廖姐坐到自己座位上,如同主持人一般,宣布这次的心理互助活动正式开始,“先从新人的自介绍开始吧”说着,她将目光投向

虽然已经习惯被注视,被当做中心点提问,但那些都是职业需要,和现在的状况还是很不一样的

坐在讲台上讲课,并不需要如此深刻地剖白内心

“叫北芥,北方的北,芥草的芥在清湾大学哲学系任教,今年32岁,如大家所见,是名双下肢瘫痪的残疾人”

静了片刻,确定已经说完,廖姐带头鼓起掌:“欢迎北芥”

“欢迎!”

“欢迎……”

其余人跟着鼓起掌,脸上挂着和善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微笑

“下一位”廖姐眯着眼看向一旁正用银勺百无聊赖搅着咖啡的年轻男人

商牧枭感觉到了众人灼热的视线,抬起头,一松手,金属银勺与瓷器碰撞到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尤为突出

“商牧枭,清湾大学金融系大二学生,今年”往后一靠,漫不经心地做了个简短的自介绍

“哎呀,两位都是清湾大学的呀,真是太巧了”廖姐掌控着节奏,要剩下的人一一做了自介绍

家庭主妇,外企白领,退休老人,秃头男人,带货主播,高中少女……加上廖姐正好九个人

接下来,廖姐依次要大家说一下自己的近况,这周相对上周的一些变化,或者身边发生的各种让人在意的大事小事

“儿子一点不懂事,这周又被老师叫去了学校,脸都丢光了”家庭主妇抱怨道,“丈夫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完全派不上用处,一到家就喊累,除了吃饭洗澡和就没有别的话题了又是想要抛夫弃子的一周”

“工作压力好大,这周每天加班,黑眼圈都要挂到嘴角了,上司还不停催促的项目进度父母也和以前一样不理解,觉得故意不交女朋友不结婚,整天打电话催……”白领烦躁地挠着头,“感觉自己要撑不下去了”

“肺部的肿瘤长大了但不准备开刀,仍然打算进行保守治疗活到这个岁数也差不多了,不想再折腾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说完,开玩笑似地对白领道,“其实有个孙女,今年也要三十了,看有没有兴趣,可以给们互相牵线”

现场浮现零星笑声,缓解了有些压抑的气氛

沈洛羽没搞错,这里的确是“乐观向上心理互助小组”了每个人都仿佛被快乐抛弃了,去掉表面坚固的伪装,脸上都写着大大的“衰”字

很快,按照顺序该轮到自述了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犹豫了片刻,说起来到这边的缘由

“的家人觉得对生活不积极,太悲观们希望做些改变,希望快乐起来,所以替报了这个小组”抬起头,看向众人,“但其实没有故意不快乐只是坚信……生活就应该充满痛苦与各种无法满足的欲求乐观是假象,不幸是常态没有任何要改变现状的想法,觉得自己这样就很好”

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远离家人,没有爱人;寂寞,但享受寂寞

别人认为可怜,但“可怜”只是客体性的标签,身为主体,的生活并不受这个标签影响

“如果可以让选把身体恢复到最健康的状态,难道也不想改变吗?”拖沓的尾音在空旷的体育馆内回荡

最健康的状态……应该指得是还没瘫的时候吧

这问题还挺诛心

看向问话的商牧枭,与视线相交,毫不退让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时间无法倒回,的身体也不可能回到最健康的状态而就算没有瘫痪,人类向死而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一步步走向衰亡肉体的溃败不可避免,长生不老只是秦始皇的一场美梦

好半会儿都没人说话,廖姐轻咳一声,打圆场道:“第一次也不用说太多,可以先听听别人的”

顺时针往下,秃头男人吐露自己秃头的烦恼,说总是被同事取笑,也交不到女朋友;带货主播因为常年被黑粉攻击,每晚只能服安眠药入睡,一米六五的个子只有八十多斤;高中女生从小就是乖乖女,一直品学兼优,深受老师父母疼爱,唯独没有朋友

众生百态,就在这体育馆里,乒乓桌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轮到商牧枭,人人都在看翘着椅子,视线落在桌下,结合手臂肌肉细微的颤动,猜应该是在玩手机

“牧枭”廖姐只好出声叫

“姐让来的听她的话,所以来了”商牧枭说话时并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那幅事不关己的模样

由于商牧枭不太配合,廖姐只好充当提问者的角色

“所以,的问题是?”

“的问题就是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但姐觉得有问题”

要不是梁子已经结下,倒是很想与握一握手,叹一声“同病相怜”

“那姐姐觉得有什么问题呢?”廖姐接着问

椅子晃了两晃,落回地面,商牧枭终于抬起脸,将手机往桌上一丢,抛下一颗惊雷:“她觉得想杀了她男朋友”

廖姐浑身一震,有些被吓住了,直接没了声音

“真的想杀了吗?”问

商牧枭看过来,似乎没想到这种时候会插话

“当然是开玩笑的”勾着一边唇角,没有什么说服力地道,“那个男人配不上姐,可能言行有些过激,但只是想要们分手”

“可是,姐姐也是自由独立的个体啊,恋爱是她自己的事情,可以听取她的想法,尊重她的选择,但不该横加干涉她和谁相爱不需要经过别人的同意”家庭主妇听不下去,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商牧枭点点头,完全认同,但坚决不改

“的确,是不需要但讨厌一个人也不需要经过别人同意,不是吗?”纵然的语气毫无攻击性,还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家庭主妇可能也没遇到过这种刺头,瑟缩了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再说话

七点半开始,九点半结束,商牧枭在后半段就以上厕所为名离开再也没回来以为早走了,结果出门一看,竟然还在门口屋檐下抽烟

雨下得小了,只是还有些密

小组成员各自打伞离去,没有道别,不见如何热络廖姐说,离开这栋建筑物后,里面的一切就都成了秘密,哪怕路上遇到彼此,也可以当做互不相识不要有压力,不要有负担

渐渐地,屋檐下只剩和商牧枭两人在最右,在最左,两人间隔着一大段距离,看着只有五六米,实则是一整条马里亚纳海沟

兴许因为雨天的关系,车迟迟打不到,也迟迟无法离去,只能与商牧枭尴尬地缩在这条逼仄的屋檐下

“为什么还不走?”

转头看向商牧枭,靠着墙,手垂落身侧,当对上的视线时,从口中缓缓吐出一口白烟

烟雾轻抚过的面颊,冉冉消散在空气中,潮湿的风轻轻推着它,在脸上落下一个带着淡淡烟味的吻

就像……《逆行风》里最钟爱的那幅画面

眨了眨眼,有点想再拉开些彼此的距离,可边上就是雨里,实在无处可去

烦人的狗崽子,只是并排呆着都不行吗?

为避免误会,难得地做了全面的解释:“因为某人撞坏了的车,现在出门都必须打车,而不巧今天下雨,附近车很难打这就是为什么还不走的原因”说完不再搭理,低头继续尝试用软件打车

等待超时,转眼app问要不要加价,刚要点下去,手上一空错愕抬起头,发现是商牧枭抽走了的手机

“既然是害的,那送回去吧”说着,将烟蒂丢进一旁垃圾桶

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人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分明之前还说不想再见到,这会儿竟然要主动送回家了

怎么,后悔没要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