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一一三
母亲的后事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处理完毕,吴越、老田们都被赶走上班人们散去,回归正常的生活,只是曾给无数温暖宠爱的那个人永远不能回来了,她变成一张黑白照片立在墙上,音容犹在,静默无声
父亲看起来很平静,对于娘亲的离开,或许已经做过无数的心理建设,当然,那显然不够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完全坐不下来,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像在找什么,又像没什么,只是闲得无措
则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少了一个人,很多东西被带走了,不知道之前她是怎么一个人撑起了那么多舒适温暖,那么多热闹欢欣,和老爸在没有她的世界几乎无法生活
老爸转着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卧室捧出娘亲的针织手提袋
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放在面前这衣服自然认得,就是娘亲给暮雨织的那件,几乎快要忘了还有这码事
“早就织好了,一直没给本来妈说等这次回来让拿着……交给小韩”
接过来,愣了好久
毛衣手感柔软,圆领,没有花纹,简单大方衣裳托在手里很轻,却几乎压垮现在给这么件无处投递的毛衣,会不会太过讽刺?
如此想念、想念到怨恨,的娘亲、的暮雨,曾经给那么多却决然消失的人有种情绪疯狂地从心底涌出来,是的,委屈不管原来做错了什么,都委屈,不能这么狠?不能让这么有苦难言?
起身去给老爸泡了杯茶,茶杯塞到手里,“爸,有话跟说……”
那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从某个夜晚一个投出去的硬币开始,打开记忆的盒子,一桩桩一件件,那么多事情,珍珠般滚动着,猜测焦虑,纠结沉溺,甜蜜欢乐,幸福安宁,甘苦扶持,相濡以沫,忍痛分别而后人隔天涯……暮雨离开之后日子空白一片,没法描述这种空白,就像油画凋零了所有丰盈的颜色,只剩画布看不到路,却还是要走向后无路可退,向前的每一步又都踏在虚空之上
这三年,抽筋剥骨地疼着,唯一的安慰,娘亲还在
“可是,现在妈不在了,暮雨也弄丢了……爸,找不着暮雨了……不会回来了……毛衣给不了了……不知道,不知道,有多喜欢……”
自顾自地说着,老爸捧着水杯,默默看着长这么大,从没像这样一次性的跟说这么多话觉得需要说出来,不然,恐怕会疯掉
父亲的手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挨一巴掌的准备,只是,疼痛没有如预想中的落在脸上只是轻轻揉了揉的头发,叹了口气,“安然,从小到大,有什么是瞒得过们的?”
呆住
“从来都不是个能藏得住事儿的人,们是人老眼花了,可是,喜欢得那么明显,们想看不见都不行那么多朋友同学都往咱家来过,哪一个能有小韩这么让上心呢?们早就知道是不一样的,只不过当时不敢肯定是这层关系,后来,人家为了断了根手指,们又是感激又是心惊胆颤,不是随便谁都可以为另一个人做到这样,安然,那时候们也怕啊,家儿子怎么就跟一个男人扯不清了呢?可偏偏小韩人又好得让们都挑不出毛病那么让人心疼的孩子,那么懂事儿,们想说什么也开不了口后来,妈说不行,俩这不叫事儿,怎么也得说,跟说没用,是们儿子们知道那混脾气,小韩比沉稳,比知道轻重,妈就想跟谈谈想送小韩件毛衣,确实是看着那孩子就想多疼一点儿,不过也算是个由头,想等毛衣织好了借着送毛衣也说说们的事只是,后来妈突然发病,这事儿就耽搁下来了等她病好点儿了想重提这事时,是给拦下了她病着不知道,却是看在眼里的住院那段时间,小韩一直跟着忙前忙后,那都不能叫帮忙了,做得比这亲儿子一点儿也不差也看得出来,是真心地在对好人一辈子能遇见几个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
听着父亲的话,觉得那么不真实们都知道,们都看在眼里,可是却一个字都没有对说过从没察觉们为如此费过心思,以为们对暮雨只有感激和疼爱,这许多曲折埋在其中,却无知无觉
茫然看着老爸,却低下头去摩挲着茶杯,“安然,跟妈都愿意能跟一般人家的小孩一样,有份儿不愁吃穿的工作,再找个对自己好的媳妇儿,咋嘛,咱帮们买房买车,给们看孩子,这样就行了……可是,不知道和小韩叫怎么回事,是觉得不对、有问题,却开不了口让俩分开,一来们没承认什么,二来真心怕伤着暮雨那孩子那时候,们就盼着俩中间儿谁能明白过来……说的辞职前前后后的那些事,当时根本就不知道,只知道后来没多久,说小韩去了别的城市,再后来每周都回家,却不再提起不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们都认为这样也好,希望俩不在一块儿了就能各自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可是们发现,小韩走了,家孩子也魂儿也丢了一半儿那时候就觉得可能因为都是年轻人,俩人关系又好,刚一分开不适应,过些日子就好了看着难受,们还没法儿开解,不说们就得装不知道”
揉了把脸,真心赞叹道:“俩可真能装……”
老爸说,“也就瞒得过,那时候眼里就只能装一件事儿,其的就看不见了妈发病前就只顾着小韩,妈发病后就只顾着妈们的想法不知道,猜小韩是有感觉的……”
“那个死孩子!”几乎是本能地骂道原来就话不多,即便有些心事,也就是三句变两句从北京回来之后那段日子太过压抑了,为了医药费几乎着魔,……是怎样过得真没看见……或许在此之前,更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什么……努力从记忆中打捞一些片段,曾经某人某些未被放在心上的无由的沉默,似乎也找到了源头
老爸接着说:“过了挺长一段时间,还是那个样子,只好打电话去跟叔叔打听遇到什么麻烦了跟说可能是因为之前竞聘的副经理没当上,又跟简单说了中间曾经打人、辞职的事儿不过,说打人是因为跟们那行长不合,辞职后来又能复职是因为们董事长家闺女看上了,之后又说那女孩就跟一个支行、关系很好……当时也没多想,经理不经理的咱不在乎,主要是有个女孩子喜欢这是好事说回头得问问,可是叔叔又拦着,说们年轻人的事让少管,还嘱咐千万别逼得太紧了……哪里还敢逼太紧……那时候憔悴得恨不得一碰就碎”
“哪有那么夸张,再说了,后来基本就没什么事儿了”说
老爸摇摇头,“们都觉得能好起来,可是,根本就没好,时间越长越明显像是挺正常的,该说说该闹闹,却再也没见开心过……安然,”抓住的手,温暖从干燥的掌心传过来,“们以为和小韩的事儿早就过去了,现在年轻人失个恋都不算什么,又有小女孩追,时间一久,总能放下……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谁能想到这事情对的刺激有这么大……直到有一天在家里睡午觉的时候说梦话,边哭边喊暮雨的名字,不停地说撑不住了,们才明白,那件事儿从来就没有过去”
老爸说的这回,倒是记得,那是吴越‘对外’散布安然病危一个月之后当时睁开眼,就见爸妈俩人儿瞪着眼看着,觉得脸上湿乎乎的,随即抹了一把,笑着说做噩梦了,被领导批还扣奖金……
“那天回l市后,妈一直担心……她说咱家安然是怎么啦,平时都不会笑了,做梦还在哭……后来们找机会开导,结果每次跟提起小韩,又没什么大的反应,还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跟妈忽然发现,从什么时候起,们已经看不懂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疼在哪里没办法只好再打电话给叔叔,问知不知道跟小韩分开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现对们的事儿是知情的,才跟详细说了辞职的前因后果以及分手时的情况……安然,这些年,苦了了”
摇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滚下来,“要是妈还在,都认了……”
辜负了谁,失去了谁,沉没了一颗心不再期待,已经认了,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父亲摸着沙发上的毛衣,说道:“妈妈想了两天,后来又把搁了好久没织完的毛衣拿出来继续织,那时候,她的病已经开始不受控制,那些药起作用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基本都是半坐着睡觉,经常半夜喘不上来气,去医院检查医生也拿不出办法,只说脏器病变得太严重了每次回家她都强打着精神,去上班她得站在窗户边看着走到影儿没了……们心里都明白,时日无多,妈老跟说,她活着也是受罪,还拖累着一家子过不好,可是要是她不在了,谁能照顾儿子?猜怎么说的?”
老爸看着,摆手,“猜不出来”
“说,不管,安然那么大了,不需要人照顾,自己的日子让自己去过,们管不了一辈子然后,妈又问,说暮雨还会回来吗?猜怎么说的?”
“不知道”
“不对,不是说的‘不知道’说,那更不管了,人孩子没什么对不起咱家的,没准儿在别处更有出息,要是回来了,那也挺好的……”
呆呆地看着老爸,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淡淡地笑着说:“这样,咱家安然就不孤单了”
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现在这种状况,所以,是说,自由了吗?在失去暮雨又失去了娘亲之后
老爸起身,往卧室走去,边走边说:“昨天们单位人过来了,说请回单位帮忙管管职工活动中心,跟那些老朋友在一块儿有助于调整情绪,答应了,明天就搬去那边”
“爸……去单位住?”忽然就慌了
“放心吧,那边有房子,有食堂,有保洁,平时还有人照顾,都挺方便的”
“可是……爸,家里怎么办?”一瞬间,‘家破人亡’几个字映在大脑里,觉得自己的开始呼吸困难
父亲很慢地背过身去,声音一下子苍老得不成样子,说:“安然,说丢了最喜欢的人,如果运气好,还能把人给找回来,可丢的是陪了一辈子的人,而且,再也找不回来……老了,以后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第二天真的来了一辆面包车接老爸,还有人上来帮忙搬东西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搬,老爸说需要什么单位都会给买,所以只有一个拉杆箱,里面是几件衣服,两双鞋子,还有一张全家福
老爸不让送
回到屋里,倒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眼神扫过茶几时发现一张白纸被茶杯压在桌角打开来,一页a4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全是关于心脏病的一些东西,哪些药不能同时吃,哪些药不能睡前吃,饮食的注意事项,几个老专家的电话,几种特效药的价格,在哪家药店能买到……没什么顺序,似乎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字体稍大的最后一句是,“好好照顾自己父留”
躺在沙发上,看着屋顶,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分别多了,也能习惯的吧!已经没有力气去难过,去抱怨,去哭去喊,只想好好睡一觉如果还能醒过来,再去想以后
以后?音讯全无的暮雨?无聊至极的工作?未来长长的日子,要为了什么由头才能好好走下去
很多事都变了,安然变了,开始认命,开始妥协,喜欢东西也变了,原来喜欢斯巴鲁现在已经开始转投途观,什么事情都会变,小李喜欢安然五年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甩袖子走得无影无踪,还有什么不能变呢,吴越都说其实妞也没什么好的,还是哥们亲,所以,什么都会变的,那个人,也会吧!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胖了?瘦了?有没有爱说话一点儿?还记不记安然?还记不记得爱?
一觉睡到天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娘亲笑得特别灿烂,手里拿着饺子皮儿,问和暮雨俩人想吃白菜馅还是韭菜馅……
其实是冻醒的,脸上冰凉一片
挣扎了很久才坐起来,揉揉僵硬的骨头,开始发呆半个小时过去,决定,不打算死,就得活着活着首先要吃饭,一天没吃东西的,现在必须出去淘换点吃的
拎着一套煎饼果子和一桶方便粉丝回到家门口,拿钥匙开锁时,听到背后有人喊
“安然”
两个字,轻轻地,穿透三年光阴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