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一一四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搭建出一个恍惚的世界,觉得身边的空间被拉伸变形和,们都是水中的一团墨影,不敢呼吸不敢眨眼,怕一点点的波动就会让对方消散无踪
那个人站在面前,光线让一半身体隐没在黑暗中,努力地辨认,影像却越来越模糊又是个错觉,或者,又是个梦这几年里总是有抹相似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和梦境,让追逐、落空,再追逐、再落空,循环往复,不眠不休最终,太多失落如雪片般层层堆积变成厚厚的冰层,不去期待了,不敢了,太疼
“安然”又是一声,都是记忆深处的声调和语气
两步走近眼前,动作都是熟稔到刻骨铭心
所以,这次是真的吗?暮雨,回来了?抬手摸上的颈侧,那里传来烫手的热度居然,是活的
给不出哭还是笑的表情,说不出欣喜还是愤怒的感觉,有道裂缝从指尖崩开,迅速爬行、分叉、布满木然的身体……
应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却似乎没有声音发出来脑子里是真空般的寂静,没有特别激动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练出来了,后来发现,屁,那种震惊只是跳过大脑,直接传递给了肢体
钥匙在防盗门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右手抖得太厉害,以至于半天都没找着钥匙孔
暮雨从手里接过钥匙,开门,拉着进了屋子,把按在沙发上,坐在对面,看着
没有胖,也没有瘦,却总是有些不一样了脸上褪去了些草木清新的隽秀,却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金属质地的冷冽锋利,眼神仍是记忆中的清澈温柔,稍稍压制了眉梢那抹陌生的戾气头发又短了些,黑色棉服半敞着,露出里面蓝白格的衬衣,两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还套着那只有些磨损的四指手套
对峙着,沉默着好半天,得出又一个结论,这孩子三年也没点儿长进,还是这么少言寡语其实应该说点什么,关于自己,关于家里,要不就问点儿什么,的经历,视线之外的那些岁月可是,开不了口,有什么休眠在血液里的东西苏醒过来,开始撕扯的心脏:回来了,没有死,没有忘了,就在面前,身上有炙热的体温,眼里有刻骨的思念……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情绪的浪潮后知后觉的涌出来,重重拍打着胸口,渐渐地,渐渐地,失去节奏
从口袋里摸索出药瓶,颤巍巍地拧开
“安然!”对面的人惊了一下,起身
“别动!”制止了,倒出几个药片,塞进嘴里
“安然,去给倒水”再次站起来
瞪着,用尽力气吼到,“妈再敢动一下试试”
大概是被吓着了,真没动地儿努力调整呼吸,不错神儿地望着,那些话说得像在念咒,“别动,别走,就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靠着沙发,再拾不起一分力气,无法伸手去抓住,如此惊惶,如此绝望
捏起桌上的药瓶,看着标签脸色一下变了陪伺候了娘亲好几个月,治疗心脏病的药认得比都全那么熟悉的眼神波动,代表着藏不下的慌乱
“怎么会这样,……真的病了……”好像完全不理解,嘀咕着,慢慢矮下身体,单膝跪在脚边
“明明看到正常地上班,办业务,还会神气活现地骂人,完全不是吴越说的病危以为是想让回来才故意那么说,以为一直都好好的……”小心地拉起的手,将扯近了,环腰抱住,耳朵贴在胸前,心脏的位置
“对不起,安然,对不起,让等这么久,再给一点时间,一个月,顺利地话半个月,到时就回来接,想去哪里都可以,都陪着,所以,不要生病,不要生病,别生病……”
暮雨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滑过指缝的一束丝失常的小心脏就在这样的绕指温柔中慢慢安定下来,像是个撒泼打滚儿得到顺毛儿的无赖
回抱着,低头轻吻的发心努力地呼吸发间温暖的味道,微硬的头发扎得脸上有些痒,却那么舒服
“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吴越六月份给发了封邮件,说病危,看到这封邮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给打了很多电话全是关机,都吓傻了”估计给打电话时,正是旧手机被摔新手机没买的那个空当,而且就如所想的,可以收到们的消息,只要愿意去看,途径太多了
“隔天清早赶到l市咱租的房子,结果正巧看到出门上班,没什么不正常,还吃着烧饼跟吴越挥手……不放心又打车去们银行附近,隔着银行的玻璃墙挺远得也能看清在柜台办业务,桌子的前面加了一个人,没见过,应该是们的新同事待了半个小时,去跟说了六次话……”
“……是徒弟”说
“恩,后来拿了张票给,看了一眼就跳起来,沉着脸说了什么,还越说越生气的样子,那人就低头听着……”已经想不起来说的那哪天了,因为好像每天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那个徒弟总能犯些让压不住火儿的错儿
“很笨,怎么教都不会……”简单地解释,用力抱住怀里的人
有段时间,真的以为不管了,是死是活都不理,们完了这个认识几乎敲碎了,那种绝望只要想起来,就撕心裂肺得疼原来,原来不是的,回来过,亲眼确认过活得很‘生动’脑袋里的一个纠结了将近一年的死结‘噗’地一声打开来
手掌下,的肩背似乎结实了不少,带着些不是记忆中存在的硬度这个人这些年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为什么没有音讯,又怎么肯回来见的?
“妈她,不在了”说
暮雨搂紧了,点头,“看到吴越的邮件就回来了,不会拿这事儿骗知道这些年很难,但是有阿姨在,为了她也能撑下去……想等那边安稳了,什么都能好起来,可以离开银行,们送阿姨去更好的医院看病……可最终却还是来不及……是太没用了”
“跟没关系,妈用得一直是目前可以找到的最好的药……这个病,本来也没什么办法……”人总是争不过命的,是信了
感觉暮雨明显地震了一下儿,说:“安然,阿姨不在了,还有,每天想着才能坚持下来,所以,一定要好好的,不然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感觉隔着衬衣吻在胸口,明白那句‘一定要好好的’,其实是对着的心脏在说
看来,吓着了
“没事儿,暮雨,没事儿,小毛病……不严重……”暮雨和药物的双重作用让迅速地恢复了正常
在身边重新坐好,才想起来问,“叔叔不在家?”
“恩,回单位去了,今儿才走……换个地方,换个心情……说弄丢了最喜欢的人,还可能找回来,而失去了陪伴一生的人,却再也找不回来了……谁知道,居然真的回来了”
“以前就说过,万一走散了,就在原地等,一定回来找,这是真的,得信”暮雨握着的手,郑重地说点头,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拦下了,说:“知道有很多想问的,也是,不过,得先吃饭,边吃饭边说给听,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暮雨都回来了,说怎样就怎样累死了,什么都不要去想,都听的
暮雨脱了外套,手套也摘下来塞在口袋里右手小指处只有很小一截,光秃秃的,空空荡荡想起那个掌印,心里仍是不舒服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四根手指拉住的手,左手拎着凉透的煎饼果子和方便粉丝走去厨房什么都不干,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先是给倒了杯白开水让喝,然后问想吃什么,懒得想,说,“做什么就吃什么”点点头,从冰箱里找出西红柿,鸡蛋,油菜,说,“就吃面条吧,好消化一点儿……”
熟练地洗菜,择菜,切菜,水声、砧板声、瓷器相碰的清脆声交错而起
有什么不对觉得,确实有什么不对,好像少点什么们三年未见,一千多日日夜夜的思念全沉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失望、绝望、天塌地陷,再大的风浪都触及不到,那些想念就铺在深海之底,默默酝酿而终于有这么一天,思念的人冬夜归来,只寒暄两句,然后便为洗手做羹汤……就这样……显然不对
“哎!”叫
“恩”
贴近,搂住的腰低头看着,目光如水温柔扬起下巴,湿淋淋的手捧起的脸
“想”
“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