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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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黎颔首仍是跪着,并不起来,也不管面前人的态度她念着印霞河边的女人们,那冰冷刺骨的河水,日日浸泡着她们粗糙的双手以后,也将包括她只是要一口锅那么简单的事情,却都是奢念
她把背又微微弯下了些,开口道:“求将军能让伙房借口锅给咱们使一阵子,印霞河的河水实在冷得紧,大伙儿的手都冻得跟红芋头一般,肿得像发面团子又是满手的冻疮,又疼又痒,做针线也为难实在受不住了,才来求的将军还请将军,发个善心”
姜黎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说得十分清楚她是不习惯说这种话的,想是酝酿好了字句才说出了口她心里想着,沈翼最是想看到她这副模样的,应该会答应即便不会答应,也不过再拿些屈辱损面儿的事为难为难她,也就答应了
沈翼却坐在案后没说话,目光落在姜黎掖在大腿上的双手上那两只手,原本白皙细嫩,这会儿红得像烧熟的虾尾上面有一小块一小块的冻疮疤,颜色深得发紫
姜黎等了一阵,终没得到的回应,心头顿生无力,便默默起了身,退出了帐篷去不出言答应,也不刁难她,只有才刚在她跪下后的一句“起来”,想来是不愿管这事了本来也就是,她们这些人该受的,看得见看不见都合情理,帮与不帮,也都没什么关系她是抛下了尊严面子来求的,人也不一定非得给她这个同情
帐外风大,出了帐篷额前碎发便被吹得凌乱四起帐篷间有扫出的小道儿,草根上粘着些扫不掉的雪渣姜黎走得慢,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尖上,空洞无神走到半道,旁侧忽飞来雪团,正打在她肩头上,炸开四散落到地上,并粘了一些在她发髻上
姜黎面无表情地转头看过去,便见秦泰正弯腰在雪地里抓了雪,抓了一手心,直起身子来,一面捏一面往她面前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掂着手里的雪团,看着她说:“瞧这样子,是没理,失望了?”
姜黎不想理,自转回了头往前走秦泰偏跟个狗皮膏药一般,跟在她旁边,“这样才对,就不该理是死是活,关什么事?还以为是以前呢,把当个活祖宗捧着?说罢,找做什么,没理,能帮的,帮”
姜黎还是径直往前走,看也不看在她看来,这人是来看热闹奚落她的,不值理秦泰偏当瞧不见她的脸色,也不管她理不理自己,还是在她旁边跟着,继续说:“以后有什么事,去帐里找,能帮的都帮,别再去沈翼帐里,瞧成不成?”
姜黎本来心里有的是失落带着些压抑,这会儿听着秦泰絮叨,便来了脾气索性路也不走了,停下来立在秦泰面前,吸了口气道:“真的很烦,不知道吗?”
秦泰被她说得得一愣,小半会儿才觉没面子,略抬了脾气道:“这女人,不识好歹,不识抬举……”
姜黎本来心里就有委屈,不顾尊严面子去求人家了,吃了闭门羹印霞河那边,还有许多衣裳要洗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心里憋得难受,便又转头看向秦泰,“若有能耐,现在就弄死!”
说罢了,那眼里攒满了眼泪,在眼眶底存着,不落出来秦泰心里那一点脾气,被她这副模样生生又给弄散了有些讪讪,耸了下肩,把手里的雪团远远地给扔了出去而后酝酿片刻,开口说:“对没有恶意,要不是沈翼,懒得跟多言语是真的心疼沈翼,这两年过得实在不怎么样见过哪个男人,不嫖不赌不要女人,无有嗜好,一心只知道带兵杀敌的?知道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吗,不要命的样子!回来的时候,满脸满身,全是血!在军营里,没吃过什么好的,没用过什么好的,过的什么日子都瞧见了”
这回的话,姜黎算是听进去了她吸吸鼻子,收回眼底的泪光,目光落在旁侧一堆草垛上,半晌又看向秦泰,终于认真应了这话:“答应,再也不去找,离远远的”
秦泰这回也没再絮叨,冲姜黎点了下头,算是信了她的话,当个承诺抬手放去姜黎肩上,拍了拍,“希望能遇到一个待好的女人,成亲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姜黎不想再跟说这话,与她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她迈起步子往前走,目光又慢慢坚定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说一句:“也请不要再来烦,真的很不喜欢”
秦泰在她身后点头,没有情绪,应一句:“成,答应”
这便算两下谈妥了,费了好些劲的模样,实则却是并没有多大意义的承诺姜黎迈了步子一直往西,去到印霞河,心里原本有的期待和奢念,这会儿也都尽数除了没有了希望,绝境中也是一样活着,不过活的方法不一样罢了
她心里想着到了河边,怎么应付阿香她们的问话,却没等她想好,便瞧见了大伙儿都围在一处,不知在干什么她走过去,从缝隙中往里瞧,又扒拉开人堆,挤进去人瞧是她来了,都喜笑颜开地跟她招呼,“阿离回来啦”
姜黎疑惑地走到最里面,阿香便一把拽了她,欣喜道:“瞧瞧,沈将军特意叫人送来的,还帮着架起来呢”
姜黎面色仍是疑惑,再看看面前的一口大铁锅和搭大木架子的士兵,才稍稍有些缓神她原来只是去借伙房的锅灶,打算提了水去营里,烧好了再提到河边来洗衣服这会儿瞧着,大可不必了,锅灶弄好了,她们日日在这里烧水便是了
姜黎虽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已然有些欣喜起来了,她抓了阿香的手,低声念叨:“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阿香转头看她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翠娥在旁笑着道:“是们的福星,沈将军是个好人!”
姜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们的福星,但可以确定,沈翼确实不是个坏人如果当初不是她自视过高,要与人分个高低贵贱,并玩弄于,她和沈翼,大约也是能成为朋友的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和沈翼之间,终究有许多个解不开的结
士兵们架起锅,不过用了小半个时辰那口大铁锅稳稳当当架好了,底下生起火,便可以烧水女人们散开了去,都去提了桶打水过来,忙活得高兴
姜黎要搭手,那收拾好的士兵叫她到一旁,忽跟她说:“阿离姑娘,将军下了吩咐,以后就不用跟着她们干活了让到秦都尉帐里服侍,不必再在外头受累”
姜黎听着这话脑子一懵,“秦都尉帐里?”
“是”士兵道:“也别多想,就是端茶倒水扫地之类,没有重活”
姜黎有些难以置信,“传错话了不是?平日里,们帐里不都是们打扫的么?便是不去,也不会误了事儿怎么特特叫,去服侍秦都尉?”
“那咱们就不知道了”那士兵道:“咱们只负责传话,别的不管多问这会儿就能回去了,不必在此处受累沈将军还让们多说一句,说这是命令,不得不从否则,军法处置”
说罢这就去了,留下姜黎在原地不知所措那阿香在旁侧偷听了几句,瞧着士兵走了远,便过来问她:“叫去秦都尉帐里服侍?”
姜黎蹙眉,“最讨厌了,还不如服侍李副将军”
阿香打她一下,“沈将军信任秦都尉,不一样李副将军虽然职位高些,但是个色鬼,服侍,讨不到好处就瞧着,大约是沈将军舍不得干粗活受累,让去秦都尉帐里享福罢了”
“若心疼,为什么不直接叫去帐里?”姜黎十分不解地看向阿香
阿香摇头,“问问不着,不明白,就更不明白了不管怎么样,是好事”
姜黎没觉得是好事,她把目光转去那口架起来的大锅上,女人们生火的生火,打水的打水,总算瞧出了喜色她心里想着,大约是沈翼知道她和秦泰不对付,所以故意安排她过去,让她不得好过有时候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更难忍受
自打那回姜黎从秦泰帐里出来,们就再没见过包括沈翼,也没有再让她去帐里服侍过相安无事的这些日子,姜黎偶觉心里空落,会想起秦泰,但大体上过得很是踏实在满是女人的帐里,从来是不缺说话的人的又是要搭手干些活的,自然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和心境人若连温饱都成问题,其的烦恼便就少了很多
姜黎和阿香走到山脚下时,身上已经覆起了一层薄薄的雪渣儿没空去掸,仍是往营地里去阿香絮絮叨叨地说话,说沈翼和秦泰,“原是顶好的哥俩儿,没事儿一起练武吃酒,自打那回后,俩也没再好过听说格外生分,除了谈正事儿,其一概不谈”
姜黎吸口气,裹在脸上的围巾也要吸进嘴里,道一句:“跟说这些做什么?”
阿香托托身上的柴火捆,“莫要往心里去,就是感慨一下旁的咱不怕,就怕因为这事儿,把迁怒了说原本好好的,非出这事儿,闹得现在这样,怪难受就这么干晾着,谁知道往后会怎么着?”
阿香这么说,然细论起来,姜黎并不后悔发生了那件事不能说,时间倒回去她还会选择和秦泰去爬山,但至少现在发生了,她也不想着时间能倒回去让她再选一遍
脚下的雪厚起来,走在上面生出了咯咯吱吱的响声,姜黎抿了一下唇,“听天由命吧”
阿香最不喜这话,头先她就是追着姜黎屁股让她伺候好沈将军的人,因她转头,看着姜黎,“也想想法子,让沈将军不计较那事来才好还把往帐里要,以后才有保障这会儿这样子,跟翠娥有什么分别?翠娥那是将死的人了,也要做将死的人?”
姜黎身上的柴火往下滑,便转了身凑去阿香面前,“帮托托”又背着她说话,“别这么说翠娥姐姐,怪瘆人的人好好儿的,怎么就是将死的人了人等着回京呢,不能死在这里”
阿香冷笑一声,“不看看她多大了,好些日子了,有人找过她没?是来得巧了,来后咱帐里就没少过人有那阵子,一日折三五个的,都是常有的事儿还想回京,咱们这帐里,轮着谁,也不能轮到她带她回去做什么?捣衣缝补的活儿,谁不会?缺她这一个么?”
柴火托好了,阿香带着她又往前走秦泰答应要带翠娥回京的话,只有姜黎、秦泰和翠娥三个人知道,这话自然不好在阿香面前说便是阿香心宽不在乎的,这会儿姜黎也说不出了她和秦泰以及沈翼,三人间弄成了现在的样子,她是谁也挨不上靠不上,还能再指着秦泰带翠娥回家?这话说出来,还得招人笑话,不说罢了
姜黎深深吸了口气,越发觉得脚下雪厚,难走起来
两人风雪里回到营地,去伙房放下身上的柴火这会儿肚子也饿了,便琢磨着问赵大疤要点吃的今儿赵大疤阔气些,让姜黎和阿香一人拿了一个大肉包子等两人吃罢了,忽又递个食篮过来,操着一贯的粗沉声线跟姜黎说:“阿离姑娘,今儿咱们这忙,人手不够,劳烦跑一趟,给沈将军送个饭去”